泥沼族长佝偻着脊背,亲自掌钎。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锤都带着三千年来在泽地腐水中刨根茎练就的精准与耐心。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只是在每一道壕沟挖成后,会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与龟裂的手,轻轻抚过沟壁。
如同抚摸一片即将播种的土地。
“这些壕沟,不是用来埋人的。”出发前,他对李浩添说。
“是用来埋地的。”
李浩添当时没有听懂。
此刻,他站在崖顶,看着那些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沟壑,忽然明白了。
泥沼部族不是战士。
他们是农夫。
农夫不会杀人。
农夫只会让土地,变得不适合敌人站立。
第四日,永昼的先头部队抵达烈风隘口东端。
那是三千名烈阳卫士残部。
他们的甲胄依然锃亮,长矛依然锋锐,队列依然整齐如刀裁。但他们眼中的光,已经不再是李浩添一个月前在暮色谷防御战中见过的那种狂热。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寒冷的东西。
那是绝望者的疯狂。
他们失去永恒白昼后,没有选择哀悼。
他们选择让整个世界,陪葬。
李浩添站在崖顶,看着这支沉默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向隘口。
他的身后,暮色谷的猎手们已张弓搭箭,石肤战士紧握石槌,风语者们闭目感应着气流中每一丝细微的震颤。
他没有下令放箭。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三千人,完全进入隘口最窄处。
十丈。
九丈。
八丈——
“起。”
他的声音很轻。
崖顶边缘,泥沼部族的三十名民夫同时挥下铁锹。
他们挖了三日的壕沟,沟底铺垫的不是尖刺,不是碎石。
是浮土。
亿万吨被烈日风干了亿万年的、干燥如粉的赭红色浮土。
铁锹落下,浮土如瀑布般倾泻。
烈风隘口终年不息的热风,将浮土卷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赭红色尘暴,兜头盖脸地灌入峡谷!
这不是武器。
这只是让敌人看不见的烟尘。
但李浩添要的,从来不是杀伤。
他要的是——混乱。
“放箭!”
八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蝗,从尘暴边缘攒射而入!
峡谷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尘暴遮蔽了烈阳卫士的视野,却遮不住暮色谷猎手们练了十几年的耳力。
第一轮箭雨,三百人倒下。
但永昼的军队没有后退。
他们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前排倒下,后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那三千双曾经狂热、此刻疯狂的眼睛,穿透赭红色的尘暴,死死盯着隘口另一端——
那道通往暮色谷、通往那道正在延伸的晨昏之痕、通往他们必须掐死的“异端黎明”的方向。
李浩添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空无一物的断剑剑柄上。
没有犹豫。
“第二轮。”
他下令。
箭雨再次倾泻。
烈风隘口,血色浸透了赭红色的岩壁。
同一时刻。
永寂冰原。
影独自站在冰原南缘的雪丘之上。
他身后,八百名永夜阻截队已按照预定计划,在冰原边缘的雪层之下挖好了三十处隐蔽伏击点。
风语部族的观风者们分布在冰原各处,通过气流中每一丝微弱的震颤,捕捉着北方永夜王庭废墟方向的一切动向。
但影没有进入任何一处伏击点。
他只是站在最高处的雪丘上,面向北方。
等待。
他在等一个人。
不是五万永夜死士。
是那个人。
——守夜大祭司,塞勒涅。
永夜王庭覆灭后,唯一能与“终夜之母”沟通的禁忌神媒。
也是二十五年前,从弃婴堆中将他捡走、亲手将他推入刺客组织血与毒培养皿的那个人。
影不恨他。
恨是太浓烈的情感,不适合一个从五岁起就被训练成兵器的孩子。
他只是记得。
记得那双戴银月徽记的黑手套,从柴垛深处将他拎出。
记得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婴孩惊恐的啼哭。
记得那个声音说:
“这个婴儿的恐惧,会成为上等的养料。”
二十五年后。
影站在永寂冰原的风雪中。
腰间两柄刀。
一柄断了。
一柄等了二十五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骨匕磨损如玉的刀柄。
刀柄上,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在极寒中依然温润。
归途。
远处,风语部族的观风者传来讯号——
永夜死士的先头部队,已出现在冰原北端十里外。
一万人。
影没有动。
他还在等。
八里。
五里。
三里。
风雪中,隐约可见那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冰原上缓慢蠕动的冻疮。
他们步伐整齐,沉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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