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自己是孤儿,被永夜王庭的刺客组织从弃婴堆中捡走,在血与毒的培养皿中长大。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从未渴望去寻找。
但此刻,在那道声音的侵蚀下,他开始“看见”。
看见一个陌生的永夜村落,月光如洗。
看见一名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她眼中倒映着村口即将燃起的烈火。
看见她将婴儿塞进枯井边的柴垛深处,用身体堵住井口。
看见烈阳卫士的长矛刺穿她的脊背。
看见婴儿在柴垛深处沉睡,对母亲的死亡一无所知。
看见自己被一只戴银月徽记的黑手套从柴垛中拎出。
看见那双冰冷的眼睛。
听见那个声音说:
“这个婴儿的恐惧,会成为上等的养料。”
影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跪倒在永寂冰原边缘的冻土上,口中满是血腥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铁刃不知何时已被拔出,横在膝前,刃口沾染了他自己的血。
他大口喘息着,心脏几乎要撞碎胸腔。
周围是茫茫风雪,没有追兵,没有敌人。
只有那道声音,还在他灵魂深处低低地回响:
“你不是光暗夹缝中的流亡者。”
“你是被永夜遗弃的孩子。”
“也是被永昼谋杀的孩子。”
“你属于哪里呢?”
影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将铁刃收回鞘中。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冷静、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但他收回铁刃的手,在鞘口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然后他迎着风雪,继续向南。
向着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向着暮色谷。
向着那个从来没人追问过他的来历、却从未拒绝过他为同伴的黄昏谷地。
影返回暮色谷时,是黄昏之誓后的第十二日。
他几乎没有人形。
铁刃断成两截,半截仍在鞘中,半截不知所踪。他周身没有任何致命伤,但那双原本如深潭般冷寂的眼睛,此刻布满从未有过的血丝——那不是疲惫,是灵魂被强行撕开后勉强缝合的裂痕。
李浩添第一个发现他。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皮毛斗篷解下,披在影瑟瑟发抖(虽然影绝不会承认那是发抖)的肩上。
“磐前辈在主屋。”李浩添说。
“沈浩和珞芜也在。”
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李浩添,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燃着火塘的石屋。
火塘边,磐的气色比离开守墓人村落时好了许多,但依旧虚弱。他靠坐在铺满兽皮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陈旧的地脉勘测图,正与沈浩低声讨论着什么。
秦珞芜坐在沈浩身侧,眉心灵光稳定如初,正在另一卷羊皮纸上用炭笔标注着什么。
他们同时抬起头。
看着门口那个浑身风雪、眼中血丝密布、仿佛刚从地狱归来的身影。
沈浩放下手中的图卷。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打探到什么”。
他只是看着影,目光平静而专注。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没有任何人会在这个时刻问的问题:
“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影看着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有什么极其坚硬、极其冰冷的东西,在这一问之下,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火塘边,在最靠近火焰、也最靠近所有人的位置,缓缓坐下。
火光映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终夜之母’。”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比月神更古老的禁忌存在。”
“是永夜信仰的原初源头。”
“是这个世界‘永恒黑暗’这一概念的……母亲。”
火塘中,幽蓝的火焰轻轻跳动。
磐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不可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终夜之母’在永夜创世神话中,是‘万物终末的归处’。她不应拥有实体,不应被唤醒,她只是……一个象征。”
“不是象征。”影的声音如同从极深的冰渊中打捞上来。
“她是活着的。”
“她在封印中沉睡了七千年,吞噬了无数代守夜大祭司的生命献祭。”
“现在,她正在醒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浩。
“永夜王庭的幸存者,已经不再试图维持‘永恒暗夜’的秩序。”
“他们只想做一件事——”
“在她彻底苏醒的那一刻,跪在她面前,被她吞噬。”
“以此完成‘终焉’。”
石屋内,一片死寂。
陈丁不知何时被李浩添叫醒,此刻正站在门口,断臂依旧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
“那……那帮永昼的疯子呢?”
“他们也在做类似的事。”影转向他,目光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极深的疲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