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大祭司们在献祭信徒——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献祭。他们将自愿殉道的信徒送上祭坛,用他们的生命之火去点燃那枚已经坠落的‘幻日’。”
“他们称之为‘太阳归位’。”
“他们相信,只要幻日重新升起,永恒白昼就会再度降临。”
“为此,他们愿意将整个永昼变成一座巨大的祭坛。”
陈丁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攥着门框,指甲嵌进了陈旧的木纹。
秦珞芜轻轻放下手中的炭笔。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抖:
“他们疯了。”
“他们没有疯。”沈浩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极深远的、穿透了亿万时光的悲悯。
“他们只是恐惧。”
“恐惧永恒崩塌后,自己将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恐惧那世界里,没有太阳神为他们指明方向。”
“恐惧自己将成为无根之萍,在昼夜交替的潮汐中失去存在的坐标。”
他顿了顿。
“恐惧本身,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
他看着火塘中跳动的幽蓝火焰。
“因为恐惧,可以把一个文明变成祭坛。”
“也可以把一个母亲——”
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极其轻柔地,掠过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掠过他眼中那道尚未愈合的、极细极深的裂痕。
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双手更靠近火焰。
火光在他指间跳动,如同某种无声的抚慰。
长久的沉默后,磐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依然沉稳: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多少?”
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跳动火光中的指尖上。
“‘终夜之母’的封印,最多还能维持一个月。”
“‘幻日’的重燃仪式,进度只快不慢。”
他顿了顿。
“或许更短。”
石屋中,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月。
甚至更短。
一个月前,沈浩还在虚无与静止之间徘徊,不知归期。
一个月后,他们将同时面对两尊失控的、疯狂的神明。
一个渴望永恒的燃烧。
一个渴望永恒的终焉。
而他们——
他们只有暮色谷残破的石墙。
只有石肤部族七百名战士。
只有风语部族不足两百人的观风者。
只有泥沼部族那些刚刚学会挺直脊梁、尚未学会握紧武器的农夫。
只有暮色谷仅剩的三千老弱妇孺。
以及——
台上这六个伤痕累累、灵力枯竭、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身影。
陈丁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粗粝,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倔强:
“一个月就一个月。”
“老子这辈子打过无数次打不赢的仗。”
“还差这一回?”
李浩添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柄断剑残骸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
剑身已碎。
剑柄犹温。
秦珞芜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因沈浩归来而重新稳定的灵光。
她的声音很轻:
“一个月……够不够再准备一次仪式?”
沈浩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丝从未熄灭过的、近乎固执的希望。
也看到了她眉心灵光深处,那一缕与她本源相连的、永远不会真正熄灭的火焰。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不够。”他说。
“但不需要。”
秦珞芜抬起头。
沈浩看着她,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因为这一次,不是要复活我。”
“是我们要并肩——迎战两尊神明。”
他顿了顿。
“以及他们身后,亿万年来被恐惧豢养的信徒。”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决绝。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如同暮色谷的晚风,如同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笃定,从容,不可逆转。
秦珞芜看着他。
她眉心的灵光轻轻跃动,如同倒映在他眼中的那一抹晨曦。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影依旧坐在火塘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我不属于永夜。”
“也不属于永昼。”
他没有抬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给谁听。
沈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去,在影身侧坐下。
与他并肩。
看着同一簇火焰。
很久之后,沈浩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属于哪里?”
影沉默着。
火光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那双布满血丝、却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眼睛。
他看着火焰中跳动的光影。
看着那道光与暗交织、此消彼长、从未真正分离的永恒韵律。
然后,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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