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年献祭与封印的疲惫。
七千年,看着一代又一代守夜大祭司被“终夜之母”吞噬、却依然前赴后继跪拜在封印前的——疲惫。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那五万死士的潮水。
那道从永夜王庭废墟延伸至此、绵延二十里的朝圣之路。
那七千年来从未有人敢违逆的“终焉”之命——
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但有人,停下了。
一个。
十个。
百个。
他们沉默地站在冰原上,看着影。
看着这个从他们中间走出去、如今回来挡在他们面前的孩子。
看着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看着那道光。
那道光,没有审判他们。
只是照着他们。
如同照着这片被永恒诅咒了亿万年的冰原上,第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烈风隘口。
第五日。
李浩添的战甲已残破如渔网,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刀伤与灼痕。
他身旁的箭垛早已射空,暮色谷猎手们已弃弓近战,石肤战士的石槌在三日三夜的搏杀中碎裂大半,风语者们的羽织染成刺目的赭红。
八百人,已不足四百。
隘口正面,永昼军队的尸骸堆积如山。
但那五万残军的潮水,依然在涌来。
李浩添没有退。
他站在隘口最窄处,挡在所有活着的、死去的、依然在战斗的同伴身前。
他的手中,握着那柄空鞘。
剑已碎。
鞘犹在。
他迎着永昼军队的狂潮,缓缓举起那空无一物的剑鞘。
身后,有脚步声。
是泥沼部族的老族长。
他的锄柄已经折断,佝偻的脊背上又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走到李浩添身侧,与他并肩。
看着那黑压压涌来的潮水。
老族长开口。
他的声音嘶哑,却平静:
“泥沼的人,三千年没打过仗。”
“不知道打仗该站哪里。”
“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将断锄横在身前。
“就站这里。”
他身后,三十名泥沼部族的民夫。
他们有的握着断锄,有的赤手空拳。
但他们都站着。
站在李浩添身后。
站在隘口最窄处。
站在那道通往暮色谷、通往晨昏之痕、通往他们从未见过、却愿以命相换的第一个黎明的——必经之路上。
李浩添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柄空鞘,握得更紧。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却清晰:
“诸位。”
“还记得出征前,沈大人说的话吗?”
他顿了顿。
“不求全胜。”
“不求归来。”
“只求——”
“为这片土地,争得第一个真正的黎明。”
他看着前方涌来的永昼狂潮。
看着他们眼中那疯狂的、绝望的、渴望拉着世界一同坠入永恒燃烧的——火焰。
他说:
“现在,黎明快到了。”
“我们再多争一刻。”
他举起空鞘。
身后四百残兵,同时举起残破的武器。
然后——
隘口东端。
永昼狂潮的队列深处。
忽然起了骚动。
不是进攻的骚动。
是——
停滞。
李浩添眯起眼。
透过三日三夜的血雾,他看到永昼军队后方,有人在高喊什么。
不是冲锋的命令。
是——
“幻日——”
“幻日坠落了!”
那声音撕裂了烈风隘口的厮杀与惨叫,撕裂了永昼军队最后的疯狂与信仰:
“祭坛上的七千三百人——”
“他们不是殉道者!”
“他们是祭品!”
“幻日没有重燃——”
“它熄灭了!!”
李浩添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不清。
但风语部族残存的观风者,从气流中捕捉到了更遥远的、来自永昼神都废墟方向的——讯息。
那是七千三百条生命燃烧到最后时。
没有换来永恒白昼的重临。
只换来了那枚坠落的幻日,最后一声叹息。
“太阳神……不在了。”
观风者的声音嘶哑,如同从极遥远的深渊传来。
“七千三百人……白死了。”
烈风隘口。
永昼军队的狂潮。
第一次。
停下了。
没有人后退。
但也没有人,再向前。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看着隘口对面那些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立的“异端”。
看着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那道他们奉命掐死、此刻却如同审判般照在他们脸上的——光。
有人,丢下了武器。
第一声。
很轻,被风雪吞没大半。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百声。
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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