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丁走在队伍侧翼,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刀柄。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道小小的轮廓,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娘的……”他低声咕哝,“老子这辈子打过永昼的疯子,杀过永夜的刺客,差点死在无序回廊里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终焉之母’一起赶路。”
走在他身侧的李浩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那双正在打量这个世界的、纯净如婴儿的眼睛。
然后,他说:
“她不是终焉之母了。”
陈丁愣了一下。
李浩添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身影:
“终焉之母是那尊饿了七千年、吞噬了无数献祭者的禁忌存在。”
“她不是。”
“她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陈丁沉默了。
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伸出的东西可以被称为触角——去触碰一株从冻土中探头的紫色苔藓。
触角碰到苔藓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烫到。
然后,又缓缓伸出。
再碰。
再缩。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陈丁的嘴角,不知何时,咧开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弧度。
他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粗话。
然后,转过身,继续赶路。
不再看她。
影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腰间插着两柄刀。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小小的轮廓上。
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从柴垛缝隙中望向母亲背影的、那双婴儿的眼睛。
同样的纯净。
同样的不知所措。
同样的——渴望被看见。
他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过骨匕刀柄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归途。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得更慢了一些,距离那道小小的轮廓,更近了一些。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扎营。
篝火燃起时,那道小小的轮廓躲在最远的角落,不敢靠近。
火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恐惧。
秦珞芜没有勉强她。
她只是坐在篝火旁,让眉心的灵光明亮而稳定地燃烧着。那光芒不炽热,不刺眼,只是温润如玉地、静静地流淌着。
如同一条无形的路。
从篝火旁,一直延伸到那道小小轮廓躲藏的角落。
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
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篝火靠近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很久,确认那道光不会伤害自己,确认那团跳动的火焰不会突然扑过来。
当她终于走到篝火边缘,距离火光只有一臂之遥时,她停下了。
她抬起头。
看着秦珞芜。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倒映着秦珞芜眉心的光芒。
倒映着——她自己。
那道若有若无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边缘。
秦珞芜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火焰的眼睛。
她伸出手。
不是去触碰她,只是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
如同一扇打开的门。
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伸出自己那道若有若无的触角。
触角轻轻落在秦珞芜的掌心。
那触碰的刹那——
整个营地,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道饿了七千年的禁忌存在,第一次主动触碰——光。
秦珞芜的掌心,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战栗。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初的东西。
是这片大陆亿万年来,所有被遗弃、被遗忘、被献祭的黑暗——
终于触碰到“温暖”时,那本能的本能。
她没有抽手。
只是让那道触角,静静地、小心翼翼地,停在自己掌心。
如同托着一片刚刚落下的雪。
如同接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夜深。
篝火渐熄,营地陷入沉睡。
那道小小的轮廓蜷缩在秦珞芜身侧,若有若无的身形随着呼吸——如果她有呼吸的话——轻轻起伏。她已经不再恐惧火光,不再躲在最远的角落,而是如同一只倦极了的幼兽,蜷缩在唯一愿意接纳她的人身旁。
秦珞芜没有睡。
她靠坐在岩壁上,低头看着蜷缩在自己身侧的那道小小轮廓。
看着她那若有若无的边缘,在月光下轻轻浮动。
看着她那双闭上的眼睛——如果那团黑暗中有眼睛的话——此刻安详得如同从未经历过七千年的饥饿与疯狂。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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