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冰原的风雪在小夜沉睡的那一夜之后,彻底停了。
不是暂时停歇,是停了。
那呼啸了亿万年的寒风,那能将钢铁冻裂的极寒,那让整个永夜方向永远笼罩在死寂苍白中的暴风雪——在这一夜之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归于永恒的寂静。
当第二天清晨——如果这片从未有过真正清晨的冰原可以用清晨这个词——第一缕晨昏之痕的光芒从天边投下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冰原在融化。
不是溃烂式的崩塌,是缓慢的、温柔的、如同被母亲的手轻轻抚过的融化。那些亿万年不曾变化的冻土,第一次露出了下面黝黑的、蕴含着生机的土壤。那些被风雪掩埋了无数代的远古种子,在那融化的冰层下,竟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绿意。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永寂冰原变了。
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变了。
那尊曾经渴望永恒终焉的禁忌存在,此刻正蜷缩在秦珞芜身侧,若有若无的身形随着晨光轻轻起伏。她那双眼睛——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可以有眼睛的话——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透过秦珞芜的肩膀,望向那正在融化的冰原。
望向那亿万年不曾见过的——绿意。
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刚刚点燃的、从未存在过的光。
陈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原,看着那从冻土中探头的第一缕绿意,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骂句什么,却发现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骂不出来。
李浩添走到他身侧。
与他并肩望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冰原。
李浩添说:
“她不是终焉。”
“她是——开始。”
陈丁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攥着刀柄,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那柄跟随他经历无数次血战的战刀,第一次,从他掌中滑落,刀尖插入正在融化的冻土。
他没有捡。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刀,看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冰原,看着那道蜷缩在秦珞芜身侧的、若有若无的小小身影。
他的眼眶,红了。
归途的第三天,队伍进入了黄昏地带边缘。
那道小小的身影——小夜——已经不再需要躲在沈浩的影子后面了。
她走在秦珞芜身侧,若有若无的身形随着步伐轻轻浮动。她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周围的一切——那些从冻土中探头的第一丛暗紫色苔藓,那些在岩壁上跳跃的岩羊,那些从天空中掠过的、不知名的大鸟。
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奇迹。
陈丁走在队伍侧翼,断臂依旧吊在胸前,但那柄滑落的战刀已经被他重新捡起,插在腰间。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道小小的身影,那张粗犷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警惕。
是——看自家孩子的眼神。
“他娘的……”他低声咕哝,“老子这辈子杀过那么多人,结果现在跟一个差点把世界吞了的祖宗一起赶路,还要担心她会不会被石头绊倒。”
走在他身侧的影没有说话。
但他腰间那柄骨匕,刀柄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在他手指轻轻抚过时,微微温热。
归途的第五天傍晚,暮色谷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道残破的石墙,那根依旧伫立的晷针,那些正在重建的石屋与了望塔——一切都在那片永恒的昏黄天光下,静静地等待着。
谷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暮石老人站在最前方,佝偻的身形在晚风中如同一座风化的石碑。他身后是暮色谷的老弱妇孺,是石肤部族留守的战士,是风语部族无法出征的观风者,是泥沼部族那些刚刚学会挺直脊梁的民夫。
他们都在等。
等那支出征的队伍归来。
等那道被他们用生命守住的晨昏之痕,真正抵达这片土地。
等——那个从虚无中归来的身影,兑现他的承诺。
队伍在谷口停下。
沈浩站在最前方。
他看着暮石老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在绝境中从未放弃、用血肉为他守住最后希望之地的流放者后裔。
他微微躬身。
暮石老人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沈浩,越过李浩添,越过影,越过陈丁——
落在那道躲在秦珞芜身后的、若有若无的小小身影上。
落在那双正小心翼翼打量这个世界的、纯净如婴儿的眼睛上。
长久的沉默。
整个暮色谷,一片死寂。
然后,暮石老人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跪了下去。
不是臣服。
是——迎接。
他身后,无数暮色谷的幸存者,同时跪倒。
石肤部族的战士单膝跪地,风语部族的观风者低头抚胸,泥沼部族的民夫挺直脊梁深深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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