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整个永寂冰原没有风雪。
那道蜷缩在沈浩影子后面的小小轮廓,用了很长时间才敢探出半个脑袋。她那双眼睛——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可以被称为眼睛的东西——始终盯着秦珞芜眉心的灵光,盯着那道温润如玉、轻轻跃动的光芒。
盯了很久。
久到陈丁忍不住低声问李浩添:“她……在看什么?”
李浩添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空鞘,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轮廓上,落在那双饿了七千年、此刻却如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刚刚点燃的、极其微弱却从未存在过的光。
秦珞芜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道小小的轮廓盯着自己,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眉心的灵光上停留。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没有恶意,没有饥饿,没有终焉腹地中那种足以吞噬一切概念的疯狂。
只有好奇。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沈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没有名字。”
“七千年,没有人给她取过名字。”
“守夜大祭司叫她‘终焉之母’,朝圣者叫她‘吞噬者’,封印她的人叫她‘禁忌存在’。”
“但从来没有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道小小的轮廓,看向那双正在偷偷打量这个世界的眼睛。
“问过她想叫什么。”
永寂冰原上一片寂静。
两千三百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蜷缩在沈浩影子后面的小小轮廓,看着这个刚刚从七千年饥饿与疯狂中挣脱出来的禁忌存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磐拄着木杖,佝偻的身形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要积蓄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一直走到那道小小轮廓面前三步之处,才停下。
他看着她。
看着这道被封印了七千年、被献祭了七千年、被整个永夜信仰奉为终焉的禁忌存在。
他开口。
声音苍老,却清晰如地脉深处的脉动:
“地脉说,你不饿了。”
那道小小的轮廓微微一颤。
磐继续说:
“地脉还说,你饿了七千年,不是因为你想吃。”
“是因为他们一直喂。”
“喂到你不知道除了饿,还能是什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这不是你的错。”
那道小小的轮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那若有若无的身形,在磐的目光中,开始剧烈地波动——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七千年、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情绪,正在决堤。
秦珞芜动了。
她走向那道小小的轮廓,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刚刚落下的蝴蝶。
她在她面前蹲下。
与她平视。
那双饿了七千年、此刻却如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与那双眉心带着温润光芒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对视。
秦珞芜说:
“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
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的光。
看着她眼底的温柔。
她的嘴唇动了动——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可以被称为嘴唇的东西。
那个刚刚诞生、从未被任何人听过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响起:
“回……哪里……”
“暮色谷。”
秦珞芜说。
“那里有火塘,有石屋,有晷针,有永远不会落的黄昏——”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
“还有一群,从来不会被遗忘的人。”
那道小小的轮廓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从沈浩的影子后面,完全走了出来。
她站在秦珞芜面前。
站在那两千三百人面前。
站在这片刚刚经历终焉震颤的永寂冰原上。
站在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下。
她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没有躲闪地、没有恐惧地——
看向那道光。
光芒落在她若有若无的轮廓上,没有灼烧,没有驱散,只是温柔地、静静地,照着她。
如同照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她的眼睛,在那光芒中,微微弯起。
不是笑。
是比笑更古老的东西。
是这片大陆亿万年来,所有被遗弃、被遗忘、被献祭的黑暗——
第一次感受到“温暖”时,那本能的本能。
归途,比来时更漫长。
不是因为路途遥远,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若有若无的轮廓。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一切。那些在暮色谷众人眼中司空见惯的东西——冰原边缘的冻土、第一丛从雪中探头的暗紫色苔藓、岩壁上凝结的冰凌——对她来说,都如同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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