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暮色谷没有人入睡。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警惕,甚至不是因为那道蜷缩在秦珞芜身侧的小小身影。是因为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边缘,那一缕从未出现过的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了望塔上的猎手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站在那里,握着长弓的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天边那片正在变化的天空,盯着那道金色如同活物般在晨昏之痕边缘蔓延、渗透、扩张,盯着那亿万年从未有过的颜色,正在撕裂这片被永恒诅咒的苍穹。
他想喊醒所有人。
但他的脚如同钉在塔楼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
直到那金色终于突破了晨昏之痕的最后一道屏障,在天际线的尽头,露出了一个极小极小、却真实无比的——
弧。
那是圆弧。
那是光芒从地平线下升起时,必然呈现的圆弧。
那是这片大陆上,从未有人见过的——
朝阳的轮廓。
猎手的弓,从手中滑落。
他跪在塔楼上,泪流满面。
暮色谷中央广场,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旁,沈浩第一个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天边那道正在升起的金色圆弧,看着那圆弧边缘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炽烈的光芒,看着那片正在被金色一寸一寸浸染的夜空。
他的身后,秦珞芜站起身。
李浩添站起身。
陈丁站起身。
影从阴影中走出。
磐拄着木杖,缓缓站起。
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亿万年不曾到来的东西。
看那被他们用鲜血、用生命、用永不放弃的信念,从虚无中夺回来的东西。
看那——
第一缕真正的朝阳。
小夜醒了。
她从秦珞芜身侧抬起头,若有若无的身形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清晰的轮廓。她那双眼睛,此刻睁得极大,倒映着天边那片正在燃烧的金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声音,第一次不再怯生生,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本能的震颤:
“那是……什么……”
沈浩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道正在升起的金色圆弧。
他的声音,平静如暮色谷亘古不息的晚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度:
“那是太阳。”
“不是永昼信仰中的幻日。”
“是真正的太阳。”
“是会升起、也会落下的太阳。”
“是——”
他顿了顿。
“你饿了七千年,却从来不知道的、另一种光。”
小夜看着他。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道正在被金色光芒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始终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她的眼睛,在那金色光芒中,微微弯起。
那弧度,比昨夜更深了一些。
那不是笑。
那是比笑更古老的东西。
是这片大陆亿万年来,所有被遗弃、被遗忘、被献祭的黑暗——
第一次真正看见“朝阳”时,那本能的战栗与欢喜。
金色光芒越来越亮。
那道圆弧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上升,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露出越来越大的半圆。光芒洒在暮色谷残破的石墙上,洒在那根依旧伫立的晷针上,洒在那些伤痕累累却依然站立的身影上。
每一道石缝,每一处裂痕,每一道凝固的血迹,都被那金色照亮。
如同被抚慰。
如同被铭记。
如同被——赦免。
陈丁站在那里,仰着头,任由那金色光芒照在他粗犷的脸上,照在他那条断臂上,照在他那柄无数次杀敌、也无数次救他的战刀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泛红,嘴唇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骂句什么,却发现喉咙里梗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
他骂不出来。
他只是——
笑了。
那笑容粗犷、丑陋、满是褶子,却比这亿万年不曾到来的朝阳,更加真实。
李浩添站在他身侧。
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道正在上升的圆弧,看着那金色光芒一点一点浸透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空鞘上。
断剑早已不在。
但那空鞘,在这第一缕朝阳的照耀下,如同一柄刚刚出炉的、崭新的剑。
磐拄着木杖,佝偻的身形在金色光芒中,第一次显得不那么苍老。
他看着那道圆弧,看着那光芒落在他枯瘦的手上,落在他那根刻满地脉符文的木杖上,落在他身后那些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原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缓缓流下。
滴在那根守望了暮色谷八十年的木杖上。
滴在那道正在被金色光芒浸润的、永不磨灭的地脉符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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