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晓的诊断
腊月三十,子时三刻。
太医院厢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五具黑衣尸体已被拖走,地面用清水冲刷了三遍,仍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炭盆里加了新炭,哔剥作响,驱散着冬夜的寒气。
陆明轩坐在沈清辞床前,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他风尘仆仆,青色直裰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昼夜兼程赶来。长弓倚在墙角,箭囊还满着——方才那一箭,是他入宫后唯一射出的一箭,却救了沈清辞的命。
顾青黛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中仍握着连弩,警惕地盯着门窗。锦衣卫已将太医院围得水泄不通,但经历了刚才的刺杀,谁都不敢再掉以轻心。
良久,陆明轩睁开眼,眉头深锁。
“如何?”顾青黛急问。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但根基未损。”陆明轩声音温和,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肩伤需换药,我带了金陵特制的金疮膏,比宫里的见效快。真正麻烦的是眼睛。”
沈清辞安静地坐着,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陆明轩:“师兄直说无妨。是经脉受损,还是气血淤滞?”
“两者皆有。”陆明轩取出一套银针,“颅脑受震,导致目系脉络阻滞,气血不能上荣于目。加上烟尘毒气侵染,肝经受损——肝开窍于目,这才是症结所在。”
他示意沈清辞躺下,点燃一盏酒精灯,将银针在火上细细灼过。“我先用‘通窍明目针’疏通经络,辅以药熏。但能否复明,要看后续调理,急不得。”
沈清辞点头:“有劳师兄。”
银针依次刺入睛明、攒竹、丝竹空、太阳、四白诸穴。陆明轩手法极稳,下针深浅恰到好处。沈清辞感觉到酸胀的热流在眼眶周围扩散,眼前那片浓雾似乎……微微亮了一些。
“有光感吗?”陆明轩问。
“比刚才清晰些,但还是模糊。”沈清辞如实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毛玻璃?”陆明轩一怔。
沈清辞这才意识到失言。这个现代词汇,陆明轩自然不懂。她改口道:“像透过沾了油的窗纸看东西,有光,但看不清形状。”
“这是好转的迹象。”陆明轩稍感安慰,继续施针,“你昏迷时,我为你把过脉,发现你体内……似有孕象,但又不太确定。你自己可曾察觉?”
房间突然安静。
顾青黛手中的连弩差点掉在地上。沈清辞呼吸一滞,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月事迟了半月。”她低声道,“但这些日子变故太多,我以为只是忧思过度所致。”
陆明轩沉默片刻,收了针,取出一只白玉小瓶:“这是安胎丸,早晚各一丸。你现在气血两虚,若真有孕,需格外小心。我开个方子,益气养血,安神定志,对眼睛也有益处。”
他走到桌前提笔写方,顾青黛推着轮椅凑到床边,握住沈清辞的手,声音发颤:“清辞,你……你真有孩子了?”
“还不确定。”沈清辞苦笑,“就算真有,也不是时候。”
“胡说!”顾青黛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等王爷回来,他不知该多高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朱廷琰一身血污冲进来,肩头包扎的白布已完全染红,显然经历了一番恶战。他看见陆明轩,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清辞,你怎么样?”
“我没事。”沈清辞循声转头,“刺客抓到了吗?”
“杀七个,活捉三个,正在审。”朱廷琰握住她的手,这才注意到她眼睛没蒙布,急道,“你怎么把布摘了?周太医说不能见光——”
“陆先生来了。”沈清辞轻声道,“他在为我施针。”
朱廷琰这才看向陆明轩,抱拳郑重一礼:“陆先生,多谢你及时赶到。清辞的眼睛……”
“有希望,但需时间。”陆明轩回礼,将药方递给他,“另外,王妃体内可能有孕,我已开了安胎药。王爷需派人仔细照料,不可再让她涉险。”
朱廷琰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沈清辞,又看向她平坦的小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刻眼眶竟红了。
“真……真的?”他声音嘶哑。
“还不确定。”沈清辞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陆师兄只是说有迹象,要过些日子才能确诊。”
“一定是。”朱廷琰单膝跪在床前,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定是……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喜悦如此直白,让沈清辞心头一软。可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不安。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意味着她有了新的软肋,也意味着……她必须更快地结束这一切。
“王爷,”她冷静地开口,“朱明轩那边如何?”
朱廷琰这才回过神,神情重新变得冷峻:“不是朱明轩本人。是个身形相仿的死士易容假扮,武功路数也是东瀛一脉。他们放火制造混乱,引我离开,真正的目标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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