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的裴府听雨轩内,烛火亦未熄。
裴若舒未着披风,只一件素色寝衣,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墨迹未干的京城舆图,其上以朱笔圈出数处,温府、二皇子府、几位关键御史宅邸、及数条隐秘的信息传递路径。其指尖冰凉,眸光却沉静如渊。
豆蔻悄声入内,递上一枚蜡丸:“小姐,沈护卫刚送来的,说是玄影侍卫急递。”
裴若舒捏碎蜡丸,内里丝绢上只有寥寥数字:“温鹤渊入宫,帝怒未决,二皇子密会户部张侍郎于别院。”
帝怒未决……裴若舒心念电转。皇帝在权衡,在等一个足以让他下定决心、且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她早已备下,只差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奉上。
“研墨。”她声音平静。
豆蔻忙备好纸墨。裴若舒提笔,以左手一种截然不同的、略显稚拙的笔迹,快速书写。这不是给晏寒征的密信,而是一封“匿名”检举信,内容直指温兆与二皇子门下一位掌管军械调拨的郎官勾结,将一批本该报废的旧甲胄“以旧充新”,高价卖予北境一小部族,所得银钱,三成入了温兆私库,七成通过那郎官,流入了二皇子名下一处隐秘的田庄!信中甚至附上了那批甲胄的原始编号段及经手小吏的姓氏。
证据未必全然扎实,然时机、指向、细节,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更将“走私军械”与“资敌”的罪名,隐隐挂上了二皇子!此乃诛心之笔,亦是给皇帝一个“不得不严惩”的台阶,非仅惩温兆,更为敲打、警告二皇子!
信写毕,她将其装入一枚普通信封,以米浆封口,递给豆蔻:“让沈毅安排,将此信‘遗落’在都察院巡城御史明日必经的巷口。要做得自然,像是百姓投告无门,愤而遗弃。”
“是!”豆蔻虽不明深意,但毫不犹豫。
“还有,”裴若舒叫住她,眸光微闪,“让沈毅设法,将‘陛下有意严惩,然温将军泣血宫门,恐有转圜’之风声,透给西城那几个最爱议论朝政的酸秀才。要快。”
豆蔻领命疾去。裴若舒行至窗边,望向皇宫方向,夜色如墨,星月无光。皇帝,我给你递上了刀,也点燃了民意的火。现在,看您如何选择了。
御书房内,温鹤渊匍匐于地,老泪纵横,泣血哀求,以多年军功与父子之情,乞求皇帝对独子网开一面。
皇帝面色沉凝,指尖无意识敲击御案。温鹤渊的军功与军中威望是实的,二皇子亦在暗中施压……
就在皇帝眉宇间闪过一丝犹疑的刹那,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函及几页附纸,低声道:“陛下,北镇抚司急报!在清查温兆别院时,于书房暗格夹层,发现此物!另有都察院于坊间偶得匿名投书,事关重大,一并呈上!”
皇帝眸光一锐!展开北镇抚司密报,是几张残缺的军械买卖记录,买方赫然是北狄一个小部落的名号,经手人签名模糊,然其中一个印记,与二皇子府一名清客的私章极为相似!而那份匿名投书,内容更是直指二皇子与温兆分赃!
时机如此之巧!巧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动摇的瞬间,递上了最致命的砝码!
皇帝面色骤寒,心中那点犹疑瞬间被滔天怒意与帝王心术淹没!
好一个温兆!好一个宇文琝!竟敢将手伸向军械,资敌敛财!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温鹤渊!”皇帝声音冰寒刺骨,再无半分温度,“你教的好儿子!结交的好外甥!军械也敢卖,敌国也敢资!你们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大晏的江山社稷?!”
温鹤渊如遭雷击,茫然抬头,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震怒至此。那密报与投书内容,他全然不知!
“陛下!臣冤枉!臣子绝不敢……”
“不敢?!”皇帝将密报狠狠掷于温鹤渊面前,“你自己看!北镇抚司搜出的铁证!还有这民间投书!人证物证,指向昭然!温鹤渊,你还有何话说?!”
温鹤渊颤抖着拾起纸张,只看几眼,便眼前发黑,彻底瘫软。
此等物证,纵是构陷,也构陷得“天衣无缝”,直指七寸!他瞬间明白,儿子彻底完了,甚至可能牵连二皇子,牵连温家满门!
“陛下,陛下开恩啊……”他已无力辩解,只剩绝望哀鸣。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王瑾,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天威:“传朕旨意!温兆勾结外敌,走私军械,罪证确凿,着即削去一切勋爵官职,移交三司与锦衣卫严审!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级身份,一律彻查,严惩不贷!温鹤渊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着即停职,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此案,十日之内,朕要结果!”
“遵旨!”王瑾高声应诺,额角渗出冷汗。陛下此番,是真动了雷霆之怒,不再留任何余地!
温鹤渊被内侍拖拽出殿,背影佝偻,瞬间老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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