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兆伏法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京城荡起一圈涟漪,终究缓缓沉入水底。
菜市口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街头巷尾的议论焦点,已转向了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和边关传来的零星战报。
裴府听雨轩内,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
裴若舒临窗而立,窗外庭院中的几株晚菊开得正盛,金黄与绛紫交织,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有种绚烂到极致后的寂寥。
她已这般静立了许久,目光落在花瓣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们,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豆蔻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参茶,看着小姐单薄挺直的背影,欲言又止。自那日从刑场回来,小姐便是这般模样。
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激动的泪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她只是比往日更加沉默,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连豆蔻都看不懂的空茫。
“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吧,秋风凉了。”豆蔻轻声劝道。
裴若舒缓缓转过身,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她呷了一口,参茶的甘苦在舌尖蔓延,却品不出滋味。仇,真的报了吗?
是的,温兆死了。
被她一步步设计,引入彀中,最终身首异处。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紧逼,似乎都在那一声刀锋斩落的脆响中,烟消云散。
可为何,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灌进了这秋日凛冽的风,凉得刺骨?
这正印证了复仇文学中常见的主题:当复仇这一强烈的情感目标消失后,主人公往往会陷入一种存在的虚空。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开着几卷书册,以及她平日里分析时局、记录线索的笔记。
那些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记录着她为了复仇所付出的每一步心血。
如今再看,却觉得有些陌生。
复仇,曾是她重生后唯一的执念,是支撑她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她为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与晏寒征结成危险的联盟。
她成功了,干净利落,甚至赢得了名声和地位。
可然后呢?复仇之后,她是谁?裴若舒的人生,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
一种深切的空茫感,如同潮水般悄然涌上心头。
她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除了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支撑她前行的目标消失了,脚下的路该如何走?
她想起刑场上温兆那颗滚落的头颅,那双凝固着恐惧和不甘的眼睛。
死亡,终结了他的罪恶,也终结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复仇,毁灭了仇敌,是否也……部分地毁灭了那个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自己?这种对复仇意义的深层拷问,是复仇故事得以超越简单爽文模式的关键。
“小姐,”沈兰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担忧,“你近来气色不好,可是……可是还在想那日刑场的事?”她以为女儿是受了惊吓,或是心有不忍。
裴若舒抬眼,看着母亲日渐红润、眉宇间重新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
复仇,并非全无意义。
至少,她守护住了母亲,让这个家重新站了起来。
这或许,是复仇带来的,最实在的慰藉,也是她重新寻找人生意义的基石。
“母亲,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只是在想些事情。”她挽住母亲的手臂,引她看向窗外那开得热烈的菊花,“母亲您看,这菊花,经霜愈艳。女儿只是在想,霜降之后,该如何自处。”
沈兰芝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舒儿,温兆那是罪有应得,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如今恶人伏法,咱们家的日子也安稳了,你该放宽心才是。你父亲前日还说,要给你好好相看一门亲事……”
亲事?裴若舒的心猛地一缩。
像寻常贵女一样,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从此困于后宅一方天地?
这就是她复仇之后的人生吗?
不,这绝非她所愿!
经历过生死,操控过风云,她的心,早已无法安于那样的平淡。
她追求的,不再是简单的安稳,而是更有主动性、更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生。
“母亲,”她打断沈兰芝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目光清亮地看向母亲,“女儿的路,不止于内宅。温兆虽除,然朝堂风云未定,二皇子虎视眈眈,裴家根基尚需巩固。此时谈婚论嫁,为时尚早,亦非女儿所愿。”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儿想做的,是能真正守护裴家,乃至……在这世间留下自己印记的事。”
沈兰芝看着她清冷坚定的眼神,那里面不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沉稳、更宏大的志向之光。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娘明白了,只要你平安喜乐,娘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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