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问咱家要明细?咱家的话,就是明细!庞公公的手谕,就是规矩!”
“下官虞衡清吏司主事,林澈。”林澈迎着他那鄙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自报家门,语气沉稳如初,
“按朝廷制度,即便是宫内工程,一应物料采买、银钱支用,亦需经工部相关清吏司核验,明细备案,以备审计,此乃祖宗成法。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公公,实是职责所在,不敢徇私废公。若无明细,下官今日签了这批文,他日账目不清,物料有差,陛下问责起来,下官人头落地事小,若牵连到庞公公办事不清,损及内宫清誉,下官万死难赎其罪!”
他一番话,既坚持了原则,又将可能产生的后果与内宫声誉挂钩,姿态看似谦恭,道理却占得十足,将压力巧妙地反推了回去。
刘能太监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六品官竟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一时被噎住,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林澈的鼻子,尖声冷笑道:
“好!好你个林澈!牙尖嘴利!咱家记住你了!你小子有种!咱们西苑工地就等着这批料,你若再敢借故拖延,误了庞公公的事,误了万岁爷的事,自有你的好果子吃!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愤然一甩袖袍,带着两个小火者,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那背影都带着一股恨不得立刻回去添油加醋告状的狠劲。
郑友德望着太监远去的背影,顿足叹息,脸上写满了忧虑与埋怨,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林大人,林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那庞保庞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在司礼监也是说得上话的,深得信重,在宫内权势不小,咱们这些外朝小官,如何得罪得起啊!你这般强硬,半点不通融,只怕后患无穷,要大祸临头了!”
林澈目光平静地收回视线,看向一脸惶恐的郑友德,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无奈:
“郑大人,正因为我等得罪不起宫内势力,才更要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将手续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若无明细附件,仅凭口说便签了这批文,他日物料数量对不上,银钱数目出现巨大差池,账目混乱不清,最终追查起来,吃亏担责、甚至被当做替罪羊推出去的,还是我们虞衡司,是签批的你我。按章办事,虽有眼前之困,却是长远自保之策。否则,今日痛快签了,明日或许就是灭顶之灾。”
郑友德只是连连摇头叹气,一副“你太年轻,不懂其中利害,早晚要吃大亏”的神情,不再与林澈争辩,摇着头,唉声叹气地返回了他的值房,仿佛要尽快远离林澈这个“灾星”以及他所带来的一切麻烦。
然而,就在这纷乱之际,林澈却敏锐地瞥见,赵主事趁众人注意力都被太监离去和林郑对话吸引,悄悄加快脚步,如同影子般溜出了衙门。
在衙门外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与那尚未远去的刘能太监迅速凑到了一起。两人低头窃窃私语了许久,赵主事还不时点头哈腰,姿态恭谨,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显然并非初次打交道。
林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已然雪亮。
这位赵主事,表面上是郑友德的应声虫,唯其马首是瞻,但私下恐怕另有效忠之主,其关系网络甚至可能已经延伸到了宫内,与某些太监势力有所勾连。
他的立场和行为,远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更像是一个潜伏在虞衡司、为某些势力传递消息、甚至暗中运作的“自己人”。
晚间散值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虞衡司的院落染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寒意。
林澈故意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磨蹭着晚走了片刻。
果然,只见赵主事的身影在院中一闪,鬼鬼祟祟地再次溜进了郑友德那间已经点起昏黄灯光的值房,房门被从里面轻轻地、却又迅速地掩上,隔绝了内外,仿佛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
值房的窗户为了透气,并未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林澈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廊下阴影处,隐约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如同毒蛇吐信。
先是赵主事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和煽动性,仿佛终于找到了机会:
“……郑大人,您也看到了,此人……锋芒太露,又固执己见,油盐不进,实在是不能再留了……今日连庞公公的人都敢硬顶,再让他这般折腾下去,迟早要闯出塌天大祸,连累我等啊……必须得想个法子……”
接着是郑友德似乎颇为为难的、拖长了语调的叹息,带着惯有的圆滑和犹豫:
“……唉,赵主事,你的顾虑,老夫岂能不知?只是……他毕竟是新科状元……陛下亲笔朱砂点中的,身份敏感,稍有动静,便容易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他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那核查小组明日便有结果,此时动他,恐落人口实……需得从长计议,找个……稳妥的法子……”
赵主事的声音显得更急了,几乎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将那未尽的语意补全:
“那又如何?当年的王大人,不也是探花郎出身,名动京城吗?不也照样……说办就办了!如今这林澈,风头更劲,得罪的人更多,正是……正是好时机!只要寻个由头,让他栽个跟头,到时候墙倒众人推,谁还会记得他是个状元?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后面的话语陡然变得更加模糊低沉,仿佛被刻意吞没,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和未尽的威胁,已然清晰地传递出来。
林澈在窗外听得心中凛然,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不再停留,悄然退后,融入廊下渐浓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来,这虞衡司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之汹涌,关系之错综复杂,远超出他最初的想象。
郑友德的怯懦自保与权衡,赵主事的暗中动作与狠辣,以及他们话语中提及的前任王郎中的下场,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就是网中央的那只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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