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友德的怯懦自保与权衡,赵主事的暗中动作与狠辣,以及他们话语中提及的前任王郎中的下场,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就是网中央的那只飞蛾。
就在林澈凝神戒备,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应对西苑工程石料批文可能引发的后续风波、以及内部同僚的算计之上时,一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差事,却如同从天外飞来,悄然落在了他的肩上,打断了他原有的部署,也将他引入了另一个看似风雅、实则可能更加凶险的境地。
这日,郑友德一改前几日因西苑之事对林澈产生的疏远与隐隐的不满,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惯常的、看似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亲切的笑容,主动踱步来到林澈的值房,语气显得格外热络,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林大人,还在为公务劳神呢?真是辛苦了!”他笑眯眯地说道,目光扫过林澈案头依旧堆积的文书,
“正好,这儿有桩难得的‘好差事’,清贵,风雅,又能亲近天颜,老夫思来想去,遍观司内同僚,还是交给你这位能臣干吏、状元之才最为妥当,必定能办得漂漂亮亮,让上头满意,说不定……还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呢!”
说着,他将一份用笺考究、纸质细腻、隐隐带着淡雅檀香气的文书,笑吟吟地递到了林澈面前。
林澈心下疑惑,接过文书迅速浏览。
文书是由内宫监发出的,内容大意是: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老梅林,乃前朝遗物,颇具古意,然多年未曾系统修剪养护,如今枝桠横生,参差不齐,不仅大大有碍观瞻,也恐滋生虫蚁,损了花木根本,有负天家气象。
据悉,永熙帝日前于苑中散步时偶经此处,曾随口对随侍太监提及了一句,认为“此梅虬枝虽古,然杂乱无章,应当加以修剪整理,以复其观瞻之美”。故而内宫监行文至工部,请派专人负责此事。
“照理说呢,”郑友德捋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算计,
“这御花园内的花草树木日常修剪整理,历来都属内宫监直接管辖,由他们自己的园丁负责,本不该咱们工部插手。但巧就巧在,早年定例,这宫苑内的所有花草树木,名目上仍归属咱们虞衡司‘山泽采捕、陶冶器用’职分之内,算是‘器用’之物的一部分所辖,虽日常养护不归我们,但此类涉及形态大规模改变的‘整治’事宜,理论上仍需我司知晓乃至派人督导。
“一来二去,这差事不知怎的,就明确落到咱们虞衡司头上了,指名要我们派人负责。这可是内宫监亲自下的帖子,点名要咱们司里的人,说是信得过咱们虞衡司的‘专业’。”
林澈立即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郑友德口中的“好差事”、“美差”,分明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极其烫手的山芋!
修剪御花园的梅林,听起来简单,甚至带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雅意趣,实则处处陷阱,极难处理,动辄得咎。
若修剪得好了,恢复了梅林苍劲雅致的形态,那是你分内之事,无人会特意记功,内宫监甚至可能觉得你多事。
但若修剪过程中,稍有不慎,破坏了梅林原有的虬龙盘曲之势或来年花势,被宫中哪位贵人、嫔妃、甚至被皇帝本人看见不满,一句“俗手毁我古梅”;或者是不熟悉宫内禁忌,惊扰了路过的宫眷;又或者是在调度匠人、搬运工具时出了任何细微的纰漏,损坏了宫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或是被人暗中做了手脚,栽赃陷害……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落下一个“办事不力”、“鲁莽冒失”、“粗鄙无文”、甚至“惊扰宫闱”、“损坏御物”的罪过。这根本是一件费力不讨好、风险远大于收益、且极易被人借题发挥的差事。
赵主事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揶揄的笑容,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郑大人真是慧眼识珠,知人善任!林大人是状元之才,学贯古今,博闻强识,想必于这花木修剪之道,尤其是这傲雪寒梅的品性风骨,也自有高论,非我等俗吏所能及。打理这区区一片梅林,定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说不定啊,还能借此机会,让陛下亲眼目睹林大人的细心风雅,巧手匠心,从此龙心大悦,简在帝心呢!到时候,林大人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共事过的老同僚啊!”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吹捧,实则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挤兑和陷阱,将林澈架在高处,等着看他如何在这看似简单实则微妙无比、牵涉宫廷的的事务中应对,稍有不慎便会摔得鼻青脸肿,甚至万劫不复。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林澈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推诿、为难或恼怒的神色。
他只是目光在那份文书上再次停留片刻,略一沉吟,仿佛在快速权衡利弊,随即便抬起眼,神色平静如常地应承下来,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然”:
“既然是司内职分所在,又是内宫监亲自委派,下官领命便是。定当谨慎处理,查阅相关图档,请教专业匠人,力求无误,不负大人期望。”
他话锋随即一转,提出具体请求,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
“然则,修剪花木,尤其是御苑古梅,并非下官所长,需极其专业、熟知梅树习性、更熟知宫苑规矩、行事万分沉稳老成的匠人操作。为确保万无一失,不损宫苑一草一木,还请郑大人务必拨调几名这样的匠户相助,并备齐合用的、不会损伤梅枝的特制修剪工具。下官需先与他们仔细商议章程,再行动手。”
郑友德见林澈竟然如此爽快、甚至显得有些“积极”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近乎夸张的笑意掩盖,满口应承,态度热情得近乎异常: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林大人考虑周详,办事稳妥,老夫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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