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既有难以置信的震动，也有深怕委屈了她的惶惑。
苏婉卿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与彷徨，她迎视着林澈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苏婉卿行事，但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岂能因小人污蔑便畏缩不前，任由清誉受损，甚至牵连他人？此举并非全然为平息流言，更是为表明心迹，斩断一切后续可能的中伤。何况……”
她声音稍稍转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字字清晰地落入林澈耳中，如同惊雷乍响，在他心湖投下巨石，“我对大人之才学人品……数月观察，确实心生仰慕，确有此意。并非权宜之计。”
林澈心中巨震，望着灯下女子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因坚定与羞涩而更添光彩的面容，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震惊、感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他从未想过，在这风雪交加、流言缠身的除夕之夜，前来为他破局，并带来如此震撼提议的，竟会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无比刚毅果决的女子。
窗外，恰逢子时交替，辞旧迎新的鞭炮声骤然变得密集，如同疾风骤雨般噼啪响起，震耳欲聋。
绚烂的烟花光芒不时划破夜空，明灭闪烁地映亮窗纸，也映亮了屋内两人对视的脸庞——一张是震惊未褪却难掩动容，一张是羞涩红晕下目光坚定。
一室寂静，唯闻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与窗外喧嚣的爆竹声交织共鸣。
大年初一，京城尚沉浸在除夕守岁、爆竹声声后的慵懒余韵之中。
街道上铺着厚厚的红色鞭炮碎屑，如同铺就了一层喜庆的地毯，家家户户门上的崭新春联在冬日稀薄的晨光中泛着耀眼的金光，空气中依稀残留着硝烟和昨夜丰盛年夜饭的混合气味，透着节日的独特氛围。
多数衙门依旧紧闭大门，享受着难得的年节假期。但林澈却一反常态，早早便起身，换上一身低调的常服，并未如往常般去相熟的茶馆，而是悄无声息地绕路来到了虞衡司。
衙门里冷冷清清，与前几日的忙碌喧嚣判若两地。
只有几个被安排轮值守衙、无精打采的书吏，正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对林澈的到来毫无察觉。
偌大的值房内，空荡寂静，唯有林澈一人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并未处理任何公务。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苏婉卿所赠、看似朴素却无比珍贵的蓝布面关系图册。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与连线。
他的指尖沿着那些交织的墨线，缓缓划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以及其间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的眉头微蹙，眸光深邃，思绪早已飞向了即将到来的宫廷朝贺，以及那可能决定未来道路的、石破天惊的请婚之举。这一步，是破局之招，亦是入局之始，再无法回头。
昨日苏婉卿那大胆而决绝的提议，犹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烫人，在他心湖中激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波澜。
赐婚？这确实是平息眼下这恶毒流言最快、最彻底、也最釜底抽薪的方法。
皇命一下，金口玉言，任何非议与揣测都将如冰雪遇阳般烟消云散，再无人敢置喙。
但代价呢？代价是将两个人的命运，以一种远超寻常联姻的方式，更紧密地、甚至是公开宣告式地捆绑在一起。
这不仅意味着他个人生活的彻底改变，更意味着他将再无转圜余地，彻底卷入文相与崔尚书，乃至可能牵扯到的更高层面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从此与苏家荣辱与共，再无独善其身、悄然退出的可能。
这步棋，太重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仿佛在下着一盘巨大而诡异的盲棋，对手隐在重重迷雾之后，落子无声，招招阴狠，而他，连棋盘的全貌、对手究竟有几人、各自的目的为何，都尚未看清。
流言、盗窃、账册……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是否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牵引？
“大人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一个苍老而平静，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林澈纷乱的思绪。
他抬头，只见孙主事提着一个朴素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竹制食盒，慢慢踱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清寒气息，“家里人早起蒸了些桂花年糕，软糯香甜，想着大人或许在衙里，便带些过来给大人尝尝鲜，也沾沾年节的喜气。”
林澈忙起身接过那尚存一丝温热的食盒，心中微暖：
“孙主事太客气了，年节里合家团聚之时，还惦记着下官，实在令林某感愧。”
孙主事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内蕴精光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写满密麻小字与连线的蓝布面图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与深邃，他缓缓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如同气音：
“大人……可是在为了昨日骤然兴起、今日恐已愈演愈烈的那些流言烦恼？亦或是，已察觉到了别的什么？”
林澈心知这位老吏眼光毒辣，洞察力非凡，在他面前无需过多掩饰，便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带着几分自嘲：
“一点见不得光的宵小伎俩，却能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让孙主事见笑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庞家那个纨绔子，老朽早年也曾见过几面，一向是如此秉性。骄纵跋扈，心胸狭隘，自己得不到的，便想着要彻底毁掉，行事从无顾忌，更不计后果。”
孙主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其下却潜藏着对人性深刻的洞悉与鄙夷，“不过这一次，老朽总觉得，这风波起得太过凑巧，传播得也太过迅猛，恐怕……不只是庞公子个人泄愤那般简单。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或是借势而为，单凭他一个纨绔，掀不起这般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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