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考验你的心性与能力极限。”
她稍作停顿,让林澈消化这层意思,然后继续道:
“其二,也可能是真有第三方势力,潜伏在暗处,洞悉了文相与你接触之事,甚至了解仓库失窃的部分内情。他们想借你之手,甚至是想借文相之力,将此线索‘坐实’,从而成功挑起文、崔两派之间的公开恶斗,他们则好隐身幕后,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朝堂之上,盼着这两位巨头两败俱伤的人,绝非没有。”
她忽然想起一事,纤指轻叩桌面,补充道:
“父亲前日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我曾于门外偶然听到一句半句。父亲似乎提及,都察院内有不下五六位御史,正在暗中频繁串联,四处收集证据,准备在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联名上本,重重弹劾崔尚书,其核心罪名,便直指‘纵容亲属经商、勾结地方官府、以权谋私、蠹国殃民’这几条。此事恐怕已在暗中酝酿多时,非一日之功。”
林澈闻言,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重重迷雾,许多之前模糊不清的关节瞬间贯通,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突然爆出崔家不仅纵容亲属经商,甚至直接指使家奴盗窃工部仓库,毁灭可能牵连自身的罪证,那无疑是……”
“正是如此。”苏婉卿郑重点头,神色凝重得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这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足以引爆全局的猛料。届时,人证(若能找到或制造出来)、物证(比如那块玉牌和断指线索)看似俱全,铁证如山(哪怕是精心伪造的铁证),必然引发朝野震动,舆论哗然。纵使陛下心中仍有疑虑,或有意回护,在如此汹汹之势下,崔尚书也难逃其咎,至少一个失察之罪、管教不严是跑不掉的,势必要暂时退出权力中心以避风头。而你,林大人,”
她凝视着林澈,清晰地指出他此刻面临的险恶困局,“便将是那个在查案过程中,率先找到这关键‘铁证’,从而一举扳倒当朝尚书的关键人物。你会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党派斗争中最锋利、最耀眼,却也最易折断、最先被牺牲的那把枪。”
她微微叹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所以大人现在的处境,可谓微妙凶险到了极点。若你顺着这条线不顾一切地猛查下去,极可能被人利用,成为别人手中的刀,事成之后,无论文相是胜是负,你这把知道太多的‘刀’都未必有好下场;可若你此刻畏缩不前,毫无作为,仓库失窃、账册丢失乃是无法掩盖的实情,你身为代郎中,主管此事,若迟迟无法破案,根本无法向陛下、向朝廷交代,届时一个‘无能’、‘怠职’的评语下来,你的仕途同样堪忧。”
林澈不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伸手用力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向前是万丈深渊,退后是悬崖峭壁。这盘棋,下得真是狠辣。”
苏婉卿看着他眉宇间凝聚的困扰与疲惫,忽然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狡黠而自信的浅笑,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其实,困局虽险,但未必没有破解之法。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可走——那便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但却要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和节奏,来掌控事情发展的方向,将主动权夺回手中。”
她示意林澈再靠近些,几乎是以耳语般的音量,将自己的思虑良久、反复推敲过的计策,清晰而缓慢地娓娓道来。
林澈凝神静听,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阴霾与困惑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与对眼前女子智谋的由衷赞赏:
“此计大妙!虚实相间,真真假假,既能引蛇出洞,看清幕后黑手,又能保全自身,不至于沦为棋子!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真诚的歉意与担忧,“如此一来,恐怕又要委屈姑娘,需要你再次配合,将你置于这风口浪尖的议论之中了。”
苏婉卿浅浅一笑,眸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退缩:
“能帮到大人,破解眼前困局,免遭奸人陷害,婉卿心中情愿,谈不上什么委屈。何况,此事也关乎我苏家清誉,并非全然为了大人。”
三日后,林澈以“年节期间同僚相聚仓促,未能尽兴,特补设小宴以慰辛劳”为由,向几位精心挑选的同僚发出了邀请。
受邀者除了虞衡司的郑友德、赵主事这两位关键人物,还有两位与工部往来密切、素以消息灵通着称的户部清吏司主事,以及一位在都察院任职、品阶不高但位置紧要的御史。
宴席依旧设在天香楼那间名为“听雪”的雅间,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看似十分热络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各人脸上都带了几分酒意。
林澈看准时机,故作醉态,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言语间逐渐含糊,他拉着身旁的郑友德的衣袖,开始大吐苦水,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与激动:
“郑、郑大人……各位同僚今日都在,小弟我……我这个代郎中,做得真是……真是憋屈啊!心里苦啊!”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郁闷至极、不吐不快的模样:
“好端端的仓库,年前刚盘点过,说遭窃就遭窃!丢的还是西苑工程的紧要物料!陛下那边……时不时就问起西苑的进度!可、可这案子,我投入那么多人力去查,怎么查都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头绪!连个贼毛都没摸到!我这……我这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部堂大人交代啊!”
说着,又是一杯酒仰头灌下,姿态狼狈。
郑友德面露同情与尴尬,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
“林大人年轻有为,能力卓着,部里上下谁人不知?此事确实棘手,非战之罪,慢慢查,从长计议,总会水落石出的,不必过于焦虑,伤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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