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偷偷抄录下来的……上面记的,才是皇木厂那几批紧要木材真实的入库等级、尺寸和数目!白纸黑字,绝对能证明郑友德那狗贼是如何欺上瞒下、做假账、贪墨巨额银两、胆大包天以次充好的!”
林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激动与期待都压下去,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易碎的琉璃般,接过了那几页承载着无数冤屈与希望的残破账纸。
纸张质地粗糙,显然是民间最廉价的那种,上面的字迹是用最普通、极易晕染的炭笔费力书写而成,有些地方已然模糊不清,但基本的条目框架、物品名称、数字却依然清晰可辨。
他只快速而专注地扫了几眼上面记录的关键条目,心脏便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上面记录的木材具体品级、精确尺寸、实际采购单价,与之前他在刑部存档中看到、作为当年给王允明定罪主要依据的那套经过“润色”的“官方”账目,存在着大量触目惊心、根本无法忽视的巨大差异!
仅仅是这几页残账所涉的几批木料,其中的差价便已是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
“好!好!太好了!”林澈忍不住低呼出声,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几张薄纸瞬间驱散,他的指尖因巨大的激动与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几页看似残破不堪、微不足道的账纸,于他而言,在此刻无异于久旱之后的甘霖、黑暗密室中的明灯!
正是他苦苦寻觅多时、踏破铁鞋无觅处,足以打破当前所有僵局,将皇木厂旧案彻底翻过来,直指核心的关键铁证!
他强压下翻腾如潮的心绪,将账页轻轻放在身旁坚实的榆木茶几上,而后用双手稳稳扶住老人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晃动的单薄双肩,目光灼灼,坚定如磐石,语气郑重如山盟海誓:
“鲁老先生,深明大义,忍辱负重三载,林某感佩万分!你放心,此证据既入我手,本官在此向你立誓,定当竭尽所能,调动一切可调之力,彻查此案,拨开迷雾,不仅要为你今日之勇气伸张正义,更要为王允明侍郎讨还一个迟来的公道!绝不会辜负你今日的信任与这番冒着性命之危的壮举!”
随即,他挺直身躯,恢复了官员的威仪,高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亲信衙役,仔细而严厉地吩咐道:
“立刻安排鲁老先生到后衙最安静稳妥的厢房歇息,以上宾之礼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立刻调派两名最为稳妥可靠、身手敏捷之人,日夜轮班,寸步不离地守护老先生安全,饮食起居务必周到细致,绝不可有任何闪失!未有本官亲手所书、加盖印信的手令,任何人,无论品阶高低,皆不得接近打扰!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必须确保这位关键证人、这位手握翻案钥匙的老人,得到绝对的安全保障,绝不能让他再出任何意外。
安置好情绪稍定、但仍因身处官府而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老工匠后,林澈几乎是立刻回到了他那间门窗紧闭的值房,反手便将房门紧紧闩上。
他坐回宽大的书案之后,将那几页承载着无数秘密的残账小心翼翼地置于明亮的灯烛之下,屏息凝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开始逐字逐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与之前调阅的金丝商号庞大账目、以及刑部存档的皇木厂旧案卷宗,进行细致入微的交叉比对与验证。
越是深入核对,他心中的震撼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便越是强烈,如同不断积蓄的浪潮。
这些残账不仅清晰无误、铁证如山地证实了郑友德在皇木采购过程中贪墨巨额款项、系统性以次充好的惊人罪行,其涉及数额之大,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咋舌。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资金的异常流向,隐隐约约地牵扯出了几条隐藏在郑友德身后、可能官阶更高、权力更大、隐藏得更深的黑影。
有几笔异常巨额、去向诡异的资金流动,其所指向的接收方名号,虽经刻意的模糊化、代称化处理,但其隐约透露出的来头与背景,似乎皆非同小可,绝非郑友德一人所能驱使。
然而,就在这抽丝剥茧、试图厘清更深层次关联的过程中,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让林澈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如坠冰窟的发现,让他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瞬间停滞,呼吸都为之一窒。
在其中一页残账靠近底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空白角落,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无意间沾染上的、豆粒大小的墨色印记旁边,他借助着灯光的折射,隐约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需要凝神细看才能辨认的标记——那是一个特殊的、结构精巧的、他曾不止一次在送往文彦博相府的重要机密文书封漆上见过的独特纹样!
虽然只是纹样的一小部分,且因年代和纸张原因不甚清晰,但林澈凭借过往的记忆与此刻的专注,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偶然的墨渍或纸张本身的纹路!
一时间,万千思绪如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猛烈地冲击着他此前对局势的所有认知与判断。
文相?文相府的独特印记?怎么会出现在这与皇木厂旧案直接相关的关键残账之上?
他在这桩牵扯甚广、讳莫如深的惊天贪墨案中,究竟扮演着何种不为人知的角色?是偶然的关联,还是必然的联系?
若他当真是郑友德背后真正的同谋,或是其罪行最大的幕后庇护之人,以其老谋深算,为何当初会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支持自己这个初出茅庐、毫无根基的年轻官员重新调查此案?
这岂非是引火烧身、自掘坟墓之举?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可若他本身是清白无关,甚至是胸怀正气、有意借自己之手彻底清查此案,肃清吏治,那眼前这枚隐藏在残账角落、极难发现的相府印记,又该如何解释?
为何与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总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细微之处,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地指向那座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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