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苑。
连衡轻抚古琴,心思难静。
断舌案和春日宴后厨的命案根本不是一桩,只是当日案发太巧,乱了他原本的安排,而查案者也被误导混淆。
因安排线索,春日宴的后厨必须设有他的眼线,那人目睹了事发经过,几人从口角之争演变成互殴,到最后,那厨子竟挥刀砍人,其余三人为自保而失手将其杀害。
不过……
他们的内斗却恰巧解了连衡的顾虑。
死无对证,就不会有人揪着断舌的来处不放,反倒是撇得一干二净。
也难怪,顺天府会认为厨子的死和那断舌的出现挂钩,误以为是杀人灭口。
起因未知,经过不清,唯独结果被他掌握了大半。
幕后主使没有想过放过三名罪犯,最后死的,似乎是一个哑巴帮厨。
哑巴与人诱杀了两个帮凶,最后又死在同伙手下。
或许那哑巴曾侥幸认为能够逃过一劫,然而也不过是被人当作利用之后随意抛弃处置的刀具。
幕后主使的意图,并非他们这些案外人所知。
而死去的罪犯正好作为引出“郁照命案”后续的指示。
他竟有些许迷茫,将错就错,利用别人铸成的命案来牵引,会不会有不妥处。
可惜做便是做了。
准备的“骨灰”已经被捕快们寻回。
他看着不远处生命鲜活的女郎,忧虑又顷刻间烟消云散。
指停弦上,琴音收歇,连衡见她对“六博”颇有兴趣,亲自为她讲解。
这时的六博已经蜕变为小众的怀古雅戏,形制、玩法、意义等都发生深刻嬗变。
她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然而多与他对上几局后,郁照便又恢复那疏离的姿态。
比起赌戏,她还是更适合看看佛经。
连衡藏着些与她拉进关系的用意,又担心显得太刻意,心里头计较着从何说起。
郁照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坐在窗边一隅。
遥想从前的她哪来这些闲适的日子?整日不是醉心于医道,便是奔走于病患之间。
最开始替身郡主时,郁照还是下意识唤他为“连衡公子”。
连衡说不妥,教她:“姑母常唤我表字或爱称,往后便叫我‘玉奴’吧。”
他忍不住想骗她。
连殊嘴里的“玉奴”其实是贱称。
但是他只想能够从另一个人身上窃得些许亲昵。
对这一颗棋子,他巴望着她比连殊恶毒十倍百倍,唯独对他不离不弃。
连衡渴盼她遭受千人嫌万人厌,再可怜巴巴地向他讨赏乞怜。
他天性如此,生而冷漠、恃强凌弱,又不通情爱,只明白抓在手心的才是自己的。
郁照支颐着案面,端得神闲气定、心如止水。
实则,她记挂的事多不胜数,思如乱麻。
连衡悄无声息地在她对面坐,她眼皮一撩,唇瓣轻扯:“你的病,我查过许多医书……”
他温声开口打断:“有你在,我并不担忧我的病。”
因那日舍血,让原就苍白的脸更无血色,他的唇瓣薄而软,衔着极浅的色泽,如两片淡粉的温玉,愈惹人怜。
可惜敷粉都成无用功,媚眼抛给瞎子看。
郁照多见虚弱病患,对他也一视同仁。
望闻问切,她眼中无有杂念。
“是药三分毒,等我再改进改进方子,让庞掌柜试过了再给你用。”
她的医术,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还陪在江宓身边时,便日夜承担着照料阿娘的责任,事事亲力亲为。
“铺子里的药材要换……我留了些上等的……”
“那几坛蛇泡酒……”
“……”
她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岐黄之术连衡不懂,药铺经营也没什么经验,她说什么他都只应个“好”字。
郁照容色稍露几分倦怠,被他察觉。
他道:“姑母这几日为邀月楼的事操神,应是疲惫的,不如放下佛经休息片刻?”
邀月楼表面上是皇商李氏的产业,要不是林长渡一语道破,郁照不晓得要兜多大圈子去查。
戚氏与郡主府无冤无仇,纵观十年往事,也找不出一两次冲突。
可是敢在邀月楼散播谣言,不与东家沾亲带故的,哪来的胆量?
打探别家的事,总是有些谨慎和避讳的,免不得要兜些圈子。
尤其是,还在锦衣卫调查的当头,更是周折。
郁照收起经卷,道:“那我先回府了。”
“就留在这里吧,不会有人搅扰,也不会有人行刺。”连衡淡声挽留,乌眸轻敛。
清同苑的赌坊归他,在这里他是主,她是客,有他在便不会有乱事。
因为他才是不安的根源。
郁照口中那几坛蛇泡酒还是他命人摆放的,她一见那冷血死物就毛骨悚然。
最终还是被她处理掉了,连衡没说什么。
他认为很有意思,原来像她这样表面上不悲不喜、安之若素的“菩萨”也有深恶痛绝之物。
她害怕时、恼怒时是那么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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