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邀之期,明华寺。
郁照到得格外早,远看着江宓登阶,身边空空落落的。
第一次来庙中礼佛,江宓半拉半扯着她。
‘阿照听话。’
‘阿照,不要怕,佛寺里多是慈悲者,不会有人伤你。’
‘待会儿下山阿娘带你去集市……’
江宓只比她长十二三岁,和年少的郁照站在一起更形同姊妹,她眼中的养母年轻美丽、宅心仁厚。
石阶上渺小的一点,是托举她的恩人。
她们的距离只差几步台阶,郁照手指前倾,江宓骤停,在低处对她行礼:“民妇见过郡主。”
“……嗯。江夫人上来说话吧,隔那么远做什么?”
江宓依言上前,郁照带着她去往东大殿。
殿中佛陀金襕耀体,璎珞庄严,顶端共命之鸟重彩浓漆,天宫栏楯共命巡飞。
共命之鸟象征因果共生。
壁画、菩萨像下的她们渺小如芥子,在慈悲眼眸下苦苦挣扎浮沉,纵相见,不相识。
佛门清净之地,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心照不宣地对着佛陀敬拜。
江宓自然有疑,戾气深重的文瑶郡主何故今日将她约来寺庙中。
“江夫人。”
两人走到殿外后,郁照才恝然道:“先前,江夫人和郁娘子就是这般吧?”
江宓碍于她身份,扬起几分笑:“嗯,后来阿照礼佛比我们还要虔敬。”
“江夫人觉得,我这样的人能被度化吗?”
江宓心情十分复杂,可还是真心道:“不过是一念之间。”
是啊,对作恶多端者,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世间最爱传唱的便是恶人被感化、改邪归正的故事。
浓荫匝地,她站在菩提树下,仰头看那些祈祷。
“江夫人,我后悔了。”郁照眸中蒙着湿漉漉的水汽,小心压抑着。
她知道事后的补赎多是无用功,可她还是想借着连殊的身份对郁家忏悔,郁昶谋害老王妃是被别有用心者利用、陷害,连殊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有心纵容姑息?
江宓与郡主仅几面之缘,但与郁照是多少时日的朝夕共处,此时她竟从这个郡主身上寻觅到熟悉的气息。
偏偏是害她夫君与女儿的人,和她的女儿生得那么相像。
孽缘,孽因结恶果。
江宓疏淡出声:“郡主后悔什么呢?”
郁照微笑:“后悔曾因一己私心,罔顾事实真相,也后悔因忮忌之心,曾让郁娘子与夫人举步维艰。”
“……”
江宓看不出她是真心是假意,冷冷道:“既成过去,望郡主往后高抬贵手。”
她屈身对郁照拜去,郁照忙不迭出手将她双臂托住。
“以后都不会了。”
江宓挣脱她的触碰,客客气气:“多谢郡主。”
郁照写了一段祝语,寻人帮忙挂上了枝头。
她写的是,山水有相逢,重聚会有时。
老王妃的案子,等她与连衡掌权王府后一定会重查,还阿爹清白。
等阿爹回京,她要亲自捉着作孽者,对她的亲人磕头认错。
江宓平静地望着她做完这一切,她似奇怪:“江夫人为何不祈福?”
江宓摇头,从郁家出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佛门,而人遭遇大灾大难后,信仰也渐渐弱了,他们是坚信善道,可菩萨并不会在屠刀降临时为他们挡下。
她说:“有些麻烦。”
“好吧。”
郁照找了一处与她坐下,江宓愁眉苦脸的,她都不忍心多看。
和仇人待在一起,怎会不苦呢?
郁照主动搭话:“我听说江家药铺出事后,沈郎君常照拂铺子里的生意。”
沈玉絜是连殊的未婚夫,又痴缠郁照,实话讲,作为母亲,江宓是不喜欢他的,又奈不住他太“热忱”。
江宓轻轻吸气:“……郡主,我拒绝过沈家二郎的好意,他无非是可怜我与阿照母女,希望郡主不要因此事迁怒。”
“我不会对江夫人做什么的。现在郁娘子已不在人世了,我和沈玉絜的婚期也仅剩月余,我只希望往后江夫人都不要和沈玉絜有丝毫关系,他和郁娘子的事,并不简单,不要被沈玉絜的伪善蒙蔽了去。”
少顷,江宓一口应下:“我知道的,郡主不必担心。”
郁照噙着轻笑:“江夫人近日在江家不好过吧,若是江夫人有难处,可同我说说。”
像冷嘲热讽。
江宓难受着,拒绝道:“不用了,不劳郡主费心。”
郁照继续说:“家中苛待刻薄,江夫人为何还不离开江家呢?”
“江家再有不是,那也是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夫君和女儿了。”江宓哂声。
郁照略微失控,拔高了音调:“倘若郁昶院判能回来呢?江夫人真要从了江家的安排,匆匆改嫁吗?”
郁昶回京?
江宓觉得可笑。
罪魁祸首在京一日,他们一家就一日不能团聚。
江宓心口充斥着痛,一抽一抽的,她要极其克制才不至于当场哭嚎,“郁昶……不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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