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照时哭时笑,无声而哀。
光影疏疏投落,她痴等在菩提下,不知多久都未能平复。
风云忽变,隐去曜日,涂作蒙蒙灰霭,欲降夏雨。
郁照还是没有离开。
直到雨点真的穿透树叶,滴滴答地浇落,划过她额间、鼻梁……
她需要宁心静气。
雨凉丝丝的,略平复了她的焦躁。
再淋片刻吧。
可淋着淋着,她又害怕了,万一雨水冲去了她的伪装呢?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
僧人清润的嗓音降下:“施主,为何而伤?”
他法号“慧言”,郁照上次也见过。
郁照讷讷低头,与他远远平视。
“我……无事。”
慧言打着桐油伞来,为她遮雨,郁照淡笑:“不必了,这伞不足以为两人挡雨,我已然被淋透了,便不在意了。”
慧言摇头,口吻温和:“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
慧言固执地把伞倾斜向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菩提树下,一场雨,令她如醍醐灌顶。
让她无畏无惧的是已存在的劫难,苦难不是赐福,只是让她被迫拥有面对的能力、魄力,可劫难之中的救赎依然有其存在的意义,她并非踽踽独行,并非无人悲悯……还能够走得更远。
“多谢。”
“施主通透。”慧言轻声。
她咬咬牙,再借一隅遮蔽,还能继续向上爬向前走。
慧言引她走向寮房,“施主不妨先避雨休整。”
雨势渐密,郁照很讨厌下雨天,小时候成日与泥土作伴,雨下大了,路冲烂了,稍不留神她就会摔倒在泥泞中,气得哭,哭过之后还是要爬出泥坑回家。
慧言说山路湿滑,不宜下山,劝她在庙中暂歇一日。
*
郁照以为是她错看。
那长身玉立的一抹绀青色,是连衡吗?
他穿过雨雾,到廊下来,眼睫仿佛被雨水打湿,脆弱堪怜。
“姑母……”
郁照疑惑,“你为何来了?”
他的病还未痊愈,依旧只能看她的嘴唇辨语,他被问住了,搜肠刮肚才倒出一句:“又……发病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连她也丢下他,他又重回孤立无援的寒夜。
假如他从未得到过菩萨的零星垂爱,他本不会如此。
都是她,都怪她。
身体上的疼痛尚且能忍。
女郎玉面含嗔,不满他的行为,这一路找来,无非是将自己折磨得更狠。
“医师呢?有找医师看过吗?用药了吗?”
连衡的目光被她所牵引,呼吸微窒:“我不信,那些人,我不信。”
从小到大,他已数不清有多少人想害他,医者们口称仁心仁德,却能同他父王的妾室勾结,靠暗害他攫取利益。
他就是溺水之人,一次次抓住那些浮木,而那些木头非但无用,还一次次压他向水中沉。
他承认他对郁照的青睐和信任。
为何他说着便心生酸涩委屈,不自觉地想拥上这一团暖。
郁照看他,如水中观月、雾里看花,藐视性命的、自诩正义的、破碎不堪的……都是他。
人在病重时总会更依赖医者,郁照不是不懂。
她愣的时候,连衡误以为她没听清,还复述:“我不信那些人,我只有你了。”
他的状况的确不大好,整张脸白纸似的,一摸脉象,也堪忧。
郁照安顿下他之后,为他绞干发尾,总有几缕眷恋地缠她手指。
“算计别人时比谁都精明,将惜自己时怎么这么愚钝,大费周折找来,还不如倒在宅中昏昏沉沉睡一觉。”她轻损道。
连衡低着眼睑,苦巴巴的。
“我想来寺中看看,看看你常到之处,是否真能够静心。”
郁照:“你的心静下了吗?”
连衡:“好像是静了些。”
“那就好。”
天色擦黑时,慧言到寮房外知会了郁照一些庙中的禁忌,又收拾干净另一间屋,让连衡暂住。
佛门之中,男女香客不可同居。
其实也不过是一墙之隔,卧房挨着卧房。
连衡躺在一方硬榻上,手平抚着那面墙壁。
郡主府的眼线说她近日过得很不好,终日茹素,又吃得很少,修佛就是要那样磋磨吗?他不懂,他也不修佛。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也早日叛道,正视心底的欲望。
可为什么,下意识去观察她的消瘦,忍不住想将她的骨头都拢在怀中。
连衡怕她死了,她一死,他的病还有谁竭心诊治?
而郁照只要观想那些腐肉枯骨,便不由得忆起她未能救活的苦命人。
她所怀抱的,包括她自己,都不过是……皮囊裹白骨。
伤心犹在,误了她的睡眠。而夜间有僧人巡查,也不能出去随意走动。
郁照感到昏沉,却无法安然入睡。
习医者病而不自知。
也正是此夜,寺中闹出丑闻,郁照迷迷瞪瞪提灯出去,连衡见她面色奇异的绯红,怀疑她在高热之中。
“姑母,姑母。”他抬手贴在她额头上,热烫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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