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急促过耳,枝丫和粗粝不住刮过表皮。
郁照只觉被炽热的身躯包裹着,陷落在宽阔的怀抱中,疯狂下坠。
失重感无止休,她也看不清悬崖究竟有多高。
在山道上和匪徒周旋的下场一定是死。
这样选择,也是被逼无奈。
砸地的瞬间,她终于听到那声痛哼,只一下过后,两人同时失去了意识。
……
落崖时,连衡几乎承担了全部重量,伤得更重,迟迟未醒,相较之下,郁照的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和脱臼。
睁眼时四周黑茫茫的,影影幢幢,她知道已经入夜了,入夜后的山林危机四伏。
她勉力扭正错位的骨关节,撕扯裙摆上的布料,就地取材加以固定。
真应庆幸,习医多年在此时尚可自救。
待简单处理了伤口后,郁照动了动身,试图站起来,可半截裙裾被连衡压在身下,他的手甚至还松松垮垮捏着一角。
亏得他垫背,她才不至于摔死,总不能忘恩负义独自撇下他。
郁照探过鼻息心跳,心下略放宽了,他还活着。
夏日草木繁茂,他们坠崖之时那些树枝做了缓冲,虽落得遍体鳞伤,却保全了两条性命。
周围虫鸣声与不明的窸窣动静无不提醒她此处危险,然她单独出山,也未必能求得生路。
她要等连衡醒。
夜里太黑,看不清他的伤势。
所幸约隔了个把时辰,连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手指活动着,呼吸平缓。
郁照时刻注意着,见状,语气中是不自知的紧张,喜极而泣,“醒了?”
眼中是虚无的黑,连衡的神思也苏醒,辨认出身边属于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嗯”了声,又扯动干裂的嘴唇:“好……黑……”
“入夜多时了。”郁照告诉他。
连衡想了想,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大对。
那什么时候天亮呢?
山中夜寒,郁照靠在他身侧取暖,连衡也自觉地挪动头颅,朝她膝边躺。
坐是不大能坐起来的,天昏地暗中,他胆子都小了,常怀疑她下一刻就会推开他悄悄逃离山坳。
他救了这人的命,是为救人而负伤,就更恐惧被如此对待。
他呕哑呢喃:“一起回去……等天亮……”
郁照瞧他的眼神变了。
狐疑的、探究的,他瞠着一双墨玉般的眼瞳,仰头正是天光拂晓时,怎么会一直重复说“等到天亮”?黎明初现,他仍似被囚困深夜。
郁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青年怔怔的,没有对此有丝毫反应。
沉默良久,连衡勾着她袖口,郁照才说:“……天刚亮……”
“天……亮了吗?”
他目中仍是渺阔的黑,不知边界。
连衡倏然明了“天黑”的原因,他自己也竭力抬起一只手在上方挥动,看不见任何形状。
他少年时起就有严重的耳疾,时不时发作,习以为常了。而眼下,他所依赖的双眼再不能为他分辨唇语。
连衡惊惧了,坠崖后他瞎了眼睛,情况不容乐观。
他现在只是侥幸还能听见她的话语,如果再糟糕一些,耳疾犯了,他的世界中和她的联系就基本被隔绝了。
青年眸中无有焦点,痴痴地望向天幕。
郁照还是抚慰道:“应是坠崖后撞伤了头,颅中淤血……”
连衡愣后问:“会一直这样吗?”
“……大抵是不会的。”郁照回握他的手,虚弱的身躯透着异常的冷度。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回到京中。
可迢迢路远,两个伤患相依为命,如何寻得出去的路是个问题。
郁照强自镇定,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他的背和腿伤势甚重,郁照不能擅自挪动。
周身遍布着或大或小的伤口,有一些暴露在外的伤口沾上些许脏污,看得人心惊肉跳。
郁照特意低伏到他耳边说:“我去附近找找有无流水,伤口要处理,否则感染了……”
最近天气本就炎热。
连衡嚅声:“嗯,小心。”
她思来想去还是抬着他的身子到一边去,靠着树干。
连衡躺过的那片地血痕斑斑,渗透到土壤中,失血不少,难怪他浑身上下出奇的白,是骷髅般的惨淡,在日照下如同一只要消弭成雾的鬼怪。
只要将人抛弃在这里,他不能行动不能自保,要么渴死饿死,要么被山间野兽撕扯分食。
连衡现在是实打实的拖累。
郁照摇了摇头,甩去胡思乱想。
她怎么能真的丢下他一个人逃命呢?
地上新落的枯叶与碎烂的渣滓踩得沙沙响,连衡大致能分辨她向哪一边找水去了。
他在树荫下静等,不多时就焦躁地揉眼,不起任何作用。
或许已经是他最狼狈的将死之时,眼睛瞎了,身体残了,又怨他自己非把郁照逼成一个坏人,她但凡真的泯灭良知,一定会选择扔下他逃之夭夭。
临死之人,变得尤其敏感。
郁照回来时,看见他眼睫是湿润的,伤心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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