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是看不出答案的,不如开口问我吧。”连衡指腹轻擦,摩挲过她的眼尾,那些妆,早就被模糊了,她现在的样子凄凄惨惨还十分倔强。
郁照冷嗤:“你‘请’我到此地来,却一直不告诉我目的,又是什么用心?”
门板轻轻合上,挡住了吹进来的风,郁照稍微好受了点。
“父王都病倒了,你觉得我找你来,是与你商量何事的?”连衡转身倒了杯热茶,不在意她的别扭强行塞入,那茶甚至还是烫的,她两只手都被烫得不轻。
“娘子请喝茶吧,方才在下人面前,我这做主人的总不能亲自尽心竭力侍奉。”
郁照见他这般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只好忍着茶水的温度,一边垂首道:“你还是要拆穿阿深的身份。”
“当初你用这个秘密和我交换前程的时候,不就是想到了这条路吗?”
这一点,郁照无可辩驳。
深究起来,僵持到现在还是因她出尔反尔,越到顺风之时,连衡便越没了耐心,整日逼她盘算怎么让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他要她来做这个恶人,以至亲的身份去拆穿,要足够使众人信服。
郁照让连箐病倒,本就是为了规避此事发生后与之产生冲突。
再者,卢氏在王府掌管诸事的权力也该分一分。
那些给长公子投毒的医者,已经悉数落网,每一步都是环环相扣,只等她处置卢氏母女。
“怎么,当时对阿深的后路可以不管不顾,她做了你几个月好侄女,你就不忍了?可是这是好事啊,她年纪还小,以后就再也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王府的担子不需要她挑起来,我也不是不给她计划好将来。”
没有这个条件,连衡也不可能答应她答应得那么干脆。
郁照搁下茶杯,正色问:“要我做这件事?”
连衡:“你是最合适的人。”
“我是她姑母,届时外人会怎么传言?”
“你是我的阿照。”
连衡倏然擒住她的手腕,威胁她:“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要的我也给你,这很公平。”
“你觉得她真的是什么好人吗?她才几岁就因为忮忌,害得她的亲生母亲流产,丧失生育能力,这一切都是她为了独占父王与卢夫人的宠爱,她在国子监也是横行骄纵,她做的欺男霸女的事也不少了,只是瞒着你罢了。”
“要知道,她可是从小和我那亲姑母混在一起的,近墨者黑,阿照不会不知。”
郁照的确清楚。
有时却也装作不晓,觉得连深年纪尚幼,仍可改正,至少在她眼前的那个孩子听话懂事。
“你抢姑母的身份,我拿走阿深的地位,我和你是一路人,她们才是亲姑侄,她若是知道你不过一个替身,一定会是最想咬死你的人。”连衡说服着,眼里闪烁着淡黄的光,是灯火跃动。
他皎白的面皮靠近,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郁照看着这张脸,却一心回避。
她后撤了半步,腰上缠住一只手,她慌忙去扒开,而另一只手又灵活地攀上。
她无奈答应:“中秋,中秋是个好时机。”
中秋团圆时,众目睽睽之下,只要坐实了就没人能质疑。
“还要等,还要拖延。”连衡攒眉道。
郁照发出一声疏冷的笑。
“你等了那么多年,还差这些时间吗?还不如先解决掉害你的卢夫人。”
他扬了扬唇,“阿照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那你又几时为我出头呢?”连衡彻底环抱住她,依恋地、蛊惑地问,手指按过她脊骨时能感受到她的颤栗,这种胆怯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就是想这个人在他掌中瑟瑟发抖,又无处可逃。
郁照头皮发麻,进退维谷。
她低声:“让你的人去做,名册给了你,人也捉到了,何须我再搅和进去。”
“谁又是我的人?我还有什么可用的棋子。”连衡伏在她耳畔轻笑。
郁照伸手遮住半张脸,拂开他的唇。
“让杜若去,她看上去很心疼你,会很想为你主持公道的。”
窈蓝色身影向前倾轧,郁照屏住呼吸挡下,这分量对她而言是沉重的。
她恍惚想起,当时坠落山谷,背着他行深山巨谷中时,其实更为艰难,但那时怎么就扛住了?
青年的嗓音略含嗔怨:“她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才对。”
“……”
郁照震颤,气息变得急促了。
又听见他徐徐道:“很早之前,她就是你的人了,她和你,是有些什么关系的,对吧?”
“应该在,郁家还没有发生变故前,你随那些人南下赈灾时,就遇见过她了。”
“阿照……男的女的你都要啊?”他这句话带着些侃笑,专注地观察着她面色的变化。
那时她跟着外派的太医一同南下,给南方带去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杜若还不叫杜若,但郁照也不记得她之前的名字,她就是歌楼中一个寻常的妓,在这个世道叫不出名姓,在天灾人祸面前,连求救都不能够。
杜若染上疫病后,便被扔了出去,甚至比其他穷人的处境还要糟糕,不得不流浪。
郁照蒙着面纱,见到灰头土脸的女郎缩在城门处。
七日前被派来此处赈灾的,是景和帝的小皇叔诚王殿下。
连霁下了两道令,一为“杀”,二为“烧”,听上去着实残忍,但这里的疫病太严重,扩散极快,隔离几乎不起成效了。
城外有人忙着掘墓,偌大的土坑就是尸骸最终的去处,死的人里面,有多少人的亲人,起初杜若还哭、还害怕,到最后竟也麻木了,眼瞎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难过。
杜若不想死,她又冷又饿,却铆足了劲想要逃出这座城,躲避连霁的捕杀令。
郁照随众人策马入城,她在马背上勒紧缰绳,匆匆一瞥,望见城脚下渺小的女人,混在其他难民之中。
杜若抬高了脸,努力从人群中挣扎出去,她途径时,风中,有杏林的芬芳。
她是活菩萨。
她是年少成名的医者。
她的眼,最凉薄、最静淡,可她的眉总皱着,对世态炎凉无声控诉,与天下难民同悲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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