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稀里哗啦倾诉出口,郁照感到轻松了、欢愉了,他接受不了也需得承受。
连衡死掐她手掌心,面上仿佛笼罩着薄薄一层阴翳,她推搡,邻座之人岿然不动。
“连衡。”
他还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执拗地祈求:“阿照,你还是叫我玉奴吧。”
“连殊不是你的姑母,我也不是你的姑母。”郁照残忍地重复提醒,三言两句搅入他的臆想,揉碎了、撕毁了。
他晃了晃头,怔忪若失,他最无法设想连箐原本应是冷心薄幸的恶人,怎么到头来却并不那么可恶,反而称得上宽容大度,所以天生恶骨的是他?
他恨着连殊恨着连箐恨着其他所有冷对的亲眷,他恨来恨去就是恨他们的疏离,从出生就将他弃若敝履。
连衡禁不住怀疑连箐当初是被梁姬操控,否则一介亲王怎会容得下他这外人。
“你从前总认为他们亏欠你,我也是。但直到那时,我多想忏悔对他做的种种,他连王位都让给你了,他逼着自己咽下了这口不甘的怨气,而你还不止一次地问我他几时大限将至。”
郁照的最后一句话,是刻意从他心口碾过,“你说,他真的有对不起你吗?你这般憎恨报复,还有人性吗?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你若不在乎也无妨,重要的是,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情理法理皆不容你。”
一定会身败名裂、枭首示众。
当他侧过脸眼神冷郁地凝视时,郁照还是有惧意,即刻松开他的手并向另一边挪动身躯。
“你休想现在和我玉石俱焚。”
他的神色却尤为呆滞,只发出轻笑喟叹:“我不是答应了你,想与你长生久视吗?阿照,我们不闹别扭了可以吗?我不会再提郁院判和江夫人了,我知道我不该用他们相要挟,我怎么能伤及无辜呢?”
“还有……我要谢谢阿照,如果没有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郁照读不懂他,他面无表情,轻挲过她发顶,他难道这就接受了这残酷的事实?
她晓得他的心性不可与常人相比,但也着实恶寒,怎可以置若罔闻,还对她说出感激的话语。
他这颗心,恐怕早脱离了世俗的规束。
他是极不舍的,但还是选择先放过她,徐徐图之。
她的威吓在他眼中轻如蜉蝣,知道后就清醒地作恶,无知时就心安理得地背德,反正他选好的路不会倒转,回过头向待他冷心冷意的人悔罪。
连衡仅仅是怀揣着几分茫然,在得知真相后那些执着的都荡然无存,他才知自己不过只是个胆怯者,不愿抛却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绝不会因莫须有的悔而舍弃今时来之不易的权势。
他需要休憩和反省,思索与她的后路。
他常念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清如雪魄,秀如月光,他自暴自弃地重复、堕落。
连衡想要什么都不考量。
他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己身,放纵寻欢。
一次接着一次的,只要痛苦着,就重复催眠。
再来一次吧。
或许就能填平心里空落落的、阴郁的那残缺。
青年两颊嫣然,如痴似醉,眼眸中半晌无法聚焦,像有白光一闪而过,掠去了眸中的清明。
当郁照再度踏足他房中时都被骇了一大跳,平素最喜整洁之人,乱抛下书卷与黑白子,以及最喜爱的六博棋,他倒在凭几边,雪白的道袍上沾染污浊斑痕,他半身支靠在上面,敞开大片怀襟,眼尾喋血滟滟风流。
她冷不丁倒退,踩到了摔碎的瓷瓶,绣花鞋底碾过,尖锐的刺痛感从足底蔓延。
她轻轻“嘶”了声,扶着门框站定,一时半刻不晓应如何对他。
他在知道血脉真假的这段时间一直都这么堕落吗?
他的头脑是否还能转动,还是说已经被瘾症蚕食鲸吞。
这种情况郁照闻所闻未,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认定连衡是病了,且病得不轻。
他要是从疯变成了傻,那她要考虑的就变得更多了。
连衡缓缓睁眸,从恍惚中醒过,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斜斜支颐在矮案上,没有廉耻心,任凭被来人看去大片玉白肌肤。
他已觉得好受了大半,就是偶尔控制不住笑与泣,累了就睡,醒了就愣,可能才几天,也可能好久了,他摇摇晃晃爬起,走到窗边眺望一眼,外面细雨如针,风不再是纯粹的凉,夹着熏热,或是要入夏了。
他迟钝地回首,向她莞尔一笑,后知后觉此刻的失态,散懒地合拢白衣,又勉强恢复冰清玉粹的德行。
“这是第几日,第几次了?”郁照唇瓣翕张着,即便问出了口,还是震愕的,蹙着眉、贝齿微咬,面带恶寒之色。
他到底还把不把自己当成人?
连衡不答,而是喏喏道:“阿照,你来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
他双眼雾蒙蒙,可郁照无法从对视中感受到一丝旖旎,他也许已经倦怠到了极致。
郁照定在原地,麻木问:“又吃了那些药?”
她问的是五石散,还好连衡摇头,回答不曾再服用。
“很难受吗?”她尽力保持平淡,面对这个爱过恨过的人,见他在数日中消沉至此,郁照还是情难自抑地抽痛,为他。
这一句都多余问。
连衡清减了,下颌骨瘦削得棱角分明,薄薄的皮肉贴着骨骼,宛若古国艳尸。
看仔细了,她倒不觉得吓人了,提起胆子向他身边靠拢几步,暗香盈袖,白檀的气味铺天盖地,漫卷过肺,还掩盖着淡淡的气息,荒诞到、羞耻到令她无地自容。
她应该躲开,不插足他的时间,他要怎么癫、要怎么乱都随他去,她确定还是憎着他,又还是做不到观他放浪而无视,再这样下去,他也没几天寿数了。
讨厌他,但又不想他死,欢喜他,却又不甘让他顺遂到底。
连衡手抓着衣裾,才有了反应,回答的还是上一个问题,说:“没有服散……不记得、记不清,也不想记,能混一天是一天……”
她心下有一片被击中,他修长身躯向一侧倾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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