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这夜,郁照并没有早归。
而阿枢连夜赶到郡主府,大门叩得咚咚响,辛夷也从未见他这般冒失,忙不迭阻止:“什么事?别敲了!”
“郡主呢?我要找郡主。”
“郡主早歇下了,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辛夷呛声。
阿枢仰头看天,一片灰沉沉的,剩一团冷森森的月高挂着,地上投着的影子都冷得直叫人汗毛倒竖。
今日适逢鬼节,没有谁想在半夜三更外出。阿枢怕极了,可世子的身体耽误不起。
他什么都不知道,见连衡呕血束手无策,只能找上郁照。
房间里,郁照躺在床上,大大地睁着眼,她压根没有睡去,辛夷拦在外头,她就索性装不知,如果不是要紧事,她才不想今夜被请出门。
除非是那个人要死掉了。
郁照翻了个身,安安稳稳躺着,不过多久,没有征得她的同意木门就被推开了,辛夷“噗通”一下跪在她床前,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求她宽恕。
郁照也没精力冲她发火,疏懒地坐起,辛夷点了烛台,在昏黄亮光下被人打量着,她头低低地缩埋,唯唯诺诺道:“郡主,请您去王府……”
“正是子时,阴气最浓的时刻,你莫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郁照微嗔。
辛夷在里间跪伏恳请,而外面阿枢高声喧嚷,也煞是焦灼。
郁照知是拗不过的,不是因为这两个奴仆,而是那命在旦夕的主子。
她仓促赶去,脑子里有一道想法瞬闪而逝,今夜中元节,鬼门大开,而他出了事,莫不是阴间的差役来找他索命来了?真可笑。
想是这般想,恨不得挖苦死对方,可她不是个迷信的人。
王府养着的医师都和混日子一样,没区别,即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可能都看不出。
郁照半抱着他质问:“可有接触什么异常的东西?”
连衡先行摆手,连阿枢都屏退了。
他气若游丝地吐字:“我还真想杀了他。”
“杀谁?”郁照一惊,联想到在王府养病,手无缚鸡之力的连箐。
他手握成拳,团着一张兰草绣帕堵嘴,没忍住肺腑的咳嗽,又呛出一团血渍。
郁照绞干了根洁净的绢帕,擦他身上、下巴干涸了的印子,再问了遍:“你说你要杀谁?”
“西川,家主。”
她手上停顿,没有立刻接嘴,连衡打量她,说她心不在焉又在想坏事。
他平和一笑:“阿照会不会也想害我?”
郁照直接放下帕子,拭去自己手上可能沾染到的污渍,连衡瞧出她的嫌弃,是心情欠佳,所以没说什么。
她平平静静道:“又说这种话,是妄想我加害么?”
连衡笑着说“没有”。
郁照将她认为可疑的、以及需要注意的,都检查了一遍,还是到连衡主动开口才有点谱。
“家主说要给我解药,但是要我杀了父王。”连衡眼睛斜斜垂视,挂念着王府其他人。
郁照也不奇怪,“他还有别的要求吗?只是因为……容不下王兄?”
她唤习惯了,对这一年有余的相处,让郁照对连箐于心不忍。
这里已经不剩什么坏得彻底的人了,他们互相伤害,只会把自己弄得更不堪。
“不,我想他是想要整个信王府的势,与他们里应外合。”连衡说着就咳嗽起来,手心的锦帕又糊上殷红的血。
她说:“所以你答应了?”
“我当然……没有答应。”他捧着她的拳头,摩挲着,病气弱去了他身上的沉凉锐气,突出几分诡异的和善,“毕竟阿照应该恨极了不忠不孝的人,我想……多留他一点时日,寿终正寝?他不杀我,我也不动他。”
“只是那人太狠,威逼利诱皆有,他要逼我吞毒我就得吞。他托人送来的这些,说有一份是我母妃的解药,自然也能缓解我的病症,另一份是毒药……”
“其实是一样的药,都是毒药,只是想立威、惩罚。”
郁照张开掌心反握,牢牢的,捏痛了他。
“你呢?为什么会知道?”
连衡温柔道:“因为我把两份毒药都服下了。”
郁照哑口无言,捏着他整个下颌,有一股道不明的恼意。
连衡敏锐地察觉,皱眉转眸,道:“我只是太想要那份解药……毒发的时候,脏腑好像都要烧起来了。”
轮到郁照笑了笑,心下轻哂他还有恐惧的一日。
恐惧死亡。
“看上去,你被吓得不轻。”她喂他喝药。
连衡轻轻搭上她的手,她感到指尖的阴冷,他眉眼楚楚,苍白的脸也没了习惯的笑。
“阿照,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高兴吗?”
这句话的确把郁照问住了,她没那么舍不得他,但少这么一个抵死纠缠的人,这命中又缺憾了几分。
她眄睐一眼,面无表情的,“我也要死吗?”
青年的容色遽然逢春,一抹笑轻轻盈盈,“阿照,好聪明。”
“我不会让你如愿。”
她对他咬牙切齿,不忿他极端的心理。
他这样和他所憎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连衡模样恹恹的,平静地对她坦言:“我只身死去,在黄泉下望着你与别人一起白首偕老、琴瑟和鸣吗?我多孤单,多愤恨。我知道你不是忠贞之人,我所说的那些,你一定能做到。若是世上只有我一人痛苦,我不甘,那索性所有人一起覆灭,这里,全都被搅得鸡犬不宁才好。”
他注定是怀揣着恶意,从生至死。
他用着多年前对她的语气,飘然的、轻寒的:“衡看清了,这辈子,就求一段之死靡它。”
“别说这些了,那药不是没毒死你吗?”郁照岔开那沉重的言论,“没有家主的施舍,我也能给你续命,一年、两年,乃至十年,够不够?”
连衡笑得眼尾促狭,“看出来了,你很贪生呢。”
郁照反问:“你就不贪生?”
“当然也是。但是人就是要走向坟墓的,有的甚至是白骨露野。”
连衡前所未有的释然,“以前怕,可后来想到长埋黄土下不再是一个人,我甚至盼望着这一天到来,只要不太过痛苦。我不想死相太难看,你最喜欢漂亮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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