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照道:“是你主动问的吗?”
连衡承认。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度过那段无比晦涩的时间,疑惑和答案都纠结在心底,或许除了余淮,别人都给不出答案。
他猜,他这样去求问,会让黄泉下的母妃恼恨。
恨就恨吧,不差这一次了。
书房中就烧了十来封信,那些余烬都叫人那么恶心,他带着恶意地回书,也有过回西川的期盼。
他不在乎什么时局、秩序、伦理。
他想余淮去死。
连衡凝着她浅淡又凉薄的眼,轻轻道:“但我不认他,他绝不会和我有关。”
他说得坚决,郁照不疑有他。
*
自六月十七过后,郁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去打搅裴家兄弟。她脸皮薄,对那些事还抱有几分心虚,不知怎样面对合适。
只是偶尔还能收到裴彧的问安,他不会亲自出现,更像是在刻意维持表面的平静,含蓄委婉地告诉她,无需她对他多费心思。
郁照心里暂时把他放到一边,去药铺和医馆的时间更长了。
新采买的一批药材,因为产地的原因,弄到铺子里多费了些功夫。
掌柜的和她说前段时间闹出的命案:“东家,半个月前,城西就有家药铺开的药有问题,毒死了病患,到后面查出来是商贾在里面投毒。”
郁照放下手心的药材,拍干净灰粉残渣,慢条斯理道:“那算什么药商?那是探子和罪犯。”
“无妨,注意仔细检查。”
掌柜和伙计齐齐应下。
今天又是中元节,忙活完事宜后,郁照让他们尽早回去。
幽幽风来,天色擦暗,郁照正要归府,街市尽头处却蓦地一阵骚乱,吸引去了她的视线,禁不住好奇朝那边靠近。
“别去。”
身后有道声音唤住她,郁照霎时间愣了,木木地转过身子,竟是多日不见的裴彧出现在这里,像是一路赶来的,行色匆匆。
之前那回不虞原本郁照没放在心上,可一见了这人心底里还是爬上一阵接一阵的不舒服,有点委屈有点冷傲,她也拿不准主意,怎么面对他才算体面。
等到裴彧走进了,郁照才清清冷冷开口:“裴郎君到这里来做什么的?”
裴彧也扯不清心底的感情,生辰那日,他根本不敢去,或许一到那儿,就要被迫目睹未婚妻和疯子苟合,那样的话,他怀想的冰清玉粹的女郎就从来都是假装的,倒不如不去、不见,最好也不想。
真当又和她相遇,裴彧嗫嚅着又出不出口,刚才还紧张她被歹人牵连误伤,这时候又是个哑巴,只低垂下脑袋。
“……”
她迈上前一步,裴彧不假思索倒退了,郁照简直被狠狠刺中。
“快入夜了,早归吧。”
裴彧闻言抬眸,诺诺回答她的话:“知道郡主在,我便来了。有件事我纠结了很久,觉得还是该与郡主坦诚相待。”
说出口后,那阵不安的、焦虑的情绪反而被抚平。
郁照狐疑地笑笑:“我和裴郎君是有什么误会吗?”
“不,也不算误会。”裴彧压低了声音,“似乎更像是某种算计,当然也可能是我……是我想得太过阴暗。所以,不知道郡主肯不肯原谅我先前的怠慢,与我促膝长谈呢?”
郁照猜测事情不简单,耐着心性应允了。
也幸亏,她身边没跟着什么仆人。
也恰因她只身一人,裴彧才有“趁虚而入”之机。
他眸中的认真让郁照不忍拒绝与置气,她点头,邀他借步详说。
四周寂寂无人,水边绿树照影,背靠白墙黛瓦,他们站在窄窄的岸边,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他痛苦地挣扎启唇:“我该叫你郡主,还是郁娘子呢?”
她瞳孔一颤,肢体没了反应,身上禁不住盗汗发寒,由恐惧压迫得丧失理智。
这个问题,总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提问,郁照又望向他已经笃定的神情,刹那间就被迫接受那事实。
她还是静默着,等他的下文,裴彧听出来她的呼吸促乱,安抚的手骤停在半空,悻悻收回。
“我知道了,也不必你亲自张口承认。我一连想了好久,但怎么都不合适,我当然没有资格去揣摩你,所以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郁照不可置信,紧接着裴彧下一句话就说了出口:“你既然和世子关系匪浅,他又为什么要出卖你呢?我知道,他同我说明,并不是出于类似于‘爱屋及乌’的信任,他讨厌我,也想利用我……”
裴彧也是显出段奇异的平静,对于被连衡玩弄于股掌间,已经习以为常。
“他……”
郁照扯不出所以然,毕竟现在已经很明了,是他故技重施,又做了些将她置于水深火热的处境的事。
他无辜的、沉稳的表现,就此在她胸口剖开惨呼呼的洞,风一吹起来,就格外的痛。
她话挂在嘴边,凄楚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其实她和连衡为着旧时的恩恩怨怨也有计较过多次,偶尔连她自己都误会自己恃宠而骄,可一切真就是他咎由自取。
“多谢。”郁照对他欠身。
她今夜听到的事,别无他法,强行掩盖委屈就是最好,不会再回去与连衡掰扯纠缠。
她正色道:“那么久,你是因为知道这件事而恐惧我、厌恶我?还是胁迫的另有其人?”
“裴郎君向来是个坦诚的人,若非如此,那大可揣着明白装糊涂,装一辈子的不知情。”
待她说完,裴彧无疑是选择了默认。
她目中一片死寂,晦暗难明。
“但是我仍想问,你是怎么决定的。那么久以来,我都没想到过会让你知道。”
裴彧:“我不讨厌郡主的。”
“……”郁照脑子一怔,脱口道,“你说这是做什么?”
“我选的,我就认,纵使受了你蒙蔽欺瞒,只要还需要我,那我保证,不离不弃。”
因为所有人都说雪中送炭难。
她对他的恩,肯定是远远大过欺骗的罪,别人可以感到恶心,但裴彧不可以。
郁照喑哑:“我……谢谢。”
他还承认,郁照是“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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