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寺中,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大殿佛祖金身前,恭恭敬敬地焚上三炷香,然后跪在蒲团上,闭目祷祝良久。香燃尽,他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过殿宇,独自一人,慢慢踱到了寺后那棵巨大的、叶子已然金黄的银杏树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看着落叶翩跹。寒风拂过,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也吹落几片叶子,擦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脚边。他站了许久,许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空洞,那样的哀伤,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而就在不远处的廊檐下,一个穿着青灰僧袍、正在低头清扫落叶的女尼(慧心),对此浑然不觉。她扫得很认真,很专注,目光只落在眼前的方寸之地,从未抬头,望向银杏树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年复一年,清明,或是深秋,他都会来。而她,年年都在。却从未相遇,从未……相认。
·(他每年都来……离我这么近……这么近……)
画面到这里,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额间的灼热感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乏的、冰冷的虚脱。脑子里那汹涌的信息流停止了,只留下一片清晰到残忍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崔绾绾——或者说,慧心——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坚硬的桌腿,浑身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官运亨通,如今已是朝中颇有分量的吏部侍郎。他娶了妻,或许还有了妾,有了儿女,有了一个世俗眼中圆满的家庭,和一片大好的前程。
他过着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在红尘宦海中沉浮,位极人臣,享尽荣华;一个在青灯古佛下寂守,粗茶淡饭,前尘尽忘。
十年的时光,早已将他们推向了永不相交的平行轨迹。
而最讽刺、最残忍的是……他每年都会来大慈恩寺。就在她目之所及、甚至擦肩而过的地方!他站在那棵他们或许曾经提及、或许曾是她记忆深处执念来源的银杏树下,独自凭吊,独自哀伤。而她,这个他苦苦寻找(或许)、念念不忘(或许)的人,就在不远处,扫地,诵经,茫然无知地度过了十年!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只有几重殿宇,几道围墙,几十步的距离!可这十年来,他们无数次在同一个空间、相近的时间出现,他却从未认出她——因为她额间,没有了那朵独一无二的莲花妆;她剃去了青丝,换上了僧袍,容颜被岁月和清苦生活改变。
而她,也从未“看见”过他——因为她心里,没有了关于他的任何记忆,连他如今的模样,都无法唤起一丝熟悉感。
直到今夜。
直到这盒“佛前花”,将一切残忍地、血淋淋地揭开,将两条平行线强行扭曲,让她看清了这咫尺天涯的悲剧全貌!
泪水,早已流干。眼睛里干涩刺痛,却再也流不出一滴。只有心口那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做?
现在,立刻,冲出去!冲到这寒夜里的寺庙,冲到那棵银杏树下(虽然他此刻并不在),然后呢?等到明年清明?还是直接去吏部侍郎府?告诉他,她就是崔绾绾,就是那个与他私奔、坠河失散、为他守了十年空寂、也忘了他十年的崔绾绾?
他会是什么反应?狂喜?不敢置信?愧疚?痛苦?
然后呢?
他已娶妻生子,家庭美满(至少外表如此),仕途正盛,是天子倚重的能臣。她的出现,会带来什么?是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佳话?还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将他现有的一切——家庭、名声、前程——砸得粉碎的祸端?
他的妻子怎么办?他的儿女怎么办?他那经营了十年、来之不易的官声与地位怎么办?
还有她自己……这十年的青灯古佛,早已将她从那个相府千金崔绾绾,锻造成了女尼慧心。她还能回到过去吗?还能适应那高门大院、妻妾争宠的生活吗?即便他愿意抛弃一切,他们就能回到十年前,回到那棵桃树下,回到那个只有彼此、无忧无虑的时光吗?
时光不能倒流。破镜,即便重圆,裂痕也永远都在。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那个“崔绾绾”,真的是现在的“慧心”吗?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明媚鲜活的相府千金,还是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心如死灰的女尼?
或许,他爱的,眷恋的,只是记忆里那个被时光美化了的幻影。就像她额间这朵用“佛前花”画出的莲花,再美,也只是胭脂膏堆砌的假象,一擦即去。
而擦去之后,底下露出的,是沧桑,是无奈,是再也回不去的现实。
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雪,在她脑海中疯狂肆虐。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更深的痛苦与绝望。相认,是灾难;不相认,是永世的遗憾与煎熬。
这抉择,太残忍,太重,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断。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点蟹壳青。寒夜的死寂正在褪去,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啼,悠长而清冷,划破了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豆油灯的灯油,终于熬尽了。最后一点火苗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了。
禅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吝啬地洒进几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中,慧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扶着冰冷的桌腿,慢慢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冰冷而麻木刺痛,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桌子,喘息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桌上那块平时用来擦拭桌案的、粗糙的素布。又摸到了旁边小几上,那只盛着半盆冷水的铜盆——那是她昨夜洗漱后留下的,水早已冰凉刺骨。
她将素布浸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拧干。然后,凭着记忆和感觉,抬起手,用那湿冷沉重的布,狠狠地、用力地,擦向自己的额间!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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