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水,浸湿了额间的肌肤,也迅速晕开了那厚重金色的胭脂膏。莲花精致的花瓣模糊了,融合了,金色的色泽被水稀释,流淌下来,混合着布上的灰尘,在脸上留下肮脏的痕迹。
她擦得很用力,很粗暴,仿佛不是在擦拭妆容,而是在刮掉一层不属于自己的、虚伪的皮。直到额间的皮肤被擦得通红、发热,甚至传来微微的刺痛,直到指尖触摸上去,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滑腻的膏体,只剩下皮肤本身的粗糙与冰凉。
然后,在浓稠的黑暗里,她凭着记忆,摸索着打开了那盒“佛前花”。
指尖探入,触到底部。盒中的胭脂膏,已然所剩无几,只在盒壁和盒底,残留着薄薄一层。
她用指尖,刮取了最后一点,极少极少的一点。
然后,再次抬起手,对着眼前那片虚无的黑暗(那里应该是铜镜的方向),凭着感觉,用那一点残余的金色,在额间那片被擦得发热刺痛的皮肤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道。
不是莲花,甚至不像任何具体的形状。只是一道短短的、浅浅的、微微弯曲的金色弧线。像一弯残月,像一声叹息,像一个……来不及开始就已结束的拥抱,又像一个,未完成的、永远也无法画圆的句号。
画完,她的手指停在额间,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细腻的触感。在绝对的黑暗里,她看不见那金色,却能想象它的模样。
静静地“看”了片刻。
然后,她再次拿起那块湿冷沉重的布,毫不犹豫地,用力擦去。
金色消失,融于黑暗与冰冷的水渍中,再无痕迹。只剩额间一片火辣辣的、带着湿意的刺痛。
她放下布,端起铜盆,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刺骨的寒意。
她将盆中那浑浊的、混合了金色胭脂和灰尘的污水,缓缓地、平稳地,倾倒出窗外。
“哗——”
水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清晰。污水泼洒在窗下的泥地上,迅速渗入冻土,只留下一片深色的、迅速冻结的湿痕,很快,也会被新落的尘埃覆盖,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关好窗,走回桌前。
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天色已蒙蒙亮),她看清了桌上的一片狼藉——倒地的椅子,散落的经文和衣物,飘了满地的金黄银杏叶,还有那盒打开了的、已经空了的“佛前花”。
她默默地扶起椅子,将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拾起,归位。将地上的银杏叶片,一片片捡起,小心地拂去灰尘,重新放回那个紫檀木盒中,盖好。最后,她拿起那盒空了的胭脂膏,走到墙角,打开那个半旧的木柜,将空盒放入最底层,用那几件旧僧袍,仔细地、严严实实地盖好。
然后,她走到铜盆前(里面还剩一点清水),就着冰冷的水,洗净了脸上残余的污迹。用布巾擦干。
额间那片皮肤依旧红肿刺痛,但在冰冷的清水刺激下,已渐渐平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晨光已能让她勉强看清),镜中的人,额间空无一物,只有一点未褪尽的微红。眼神平静,面容苍白,与过去的十年,与昨夜之前的任何一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了然与沉寂。像是狂风暴雨过后,一片被彻底冲刷干净的、空旷而荒芜的沙滩。
她整理了一下僧袍,捋了捋并无发丝的光洁鬓角(这个动作带着十年养成的习惯性的优雅,她自己却并未察觉)。然后,她吹熄了桌上那早已燃尽的油灯残芯留下的最后一点青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庭院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寒气扑面而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拿起倚在门边的扫帚,开始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洒扫庭院。
动作平稳,专注,一丝不苟。僧袍单薄,寒风刺骨,她扫得很慢,却很稳。将昨夜新落的枯叶与尘埃,一点点扫到路旁,堆聚起来。
额间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填满了。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却重得让她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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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的钟声,悠远而沉稳地响起,回荡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
慧心和寺中其他女尼一样,准时出现在大殿。她跪在属于自己的那个旧蒲团上,双手合十,垂目敛眉,随着维那师起腔,开始诵念早课经文。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与周围低沉悠扬的梵唱融为一体。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记忆洪流、那场无声而惨烈的内心厮杀,从未发生过。
只有坐在上首的静安师太,在唱诵的间隙,抬起苍老而清明的眼睛,远远地望了她一眼。老尼姑的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却隐约泛着一点不正常红晕的额间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悲悯交织的神色,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捻动掌中的佛珠。
早课毕,众人鱼贯退出大殿。慧心随着人流,走向斋堂。路过庭院时,她看到几个小沙弥正在清扫银杏树下堆积的落叶——昨夜风大,又落了许多。金黄的叶子堆了厚厚一层,像给地面铺上了一层华美的、却注定要腐朽的地毯。
她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在那棵树上多做停留,仿佛那只是一棵普通的树,与寺中其他的松柏、槐柳并无不同。
用过早斋,静安师太将她唤到了方丈室。
老尼姑盘腿坐在禅床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她示意慧心在对面坐下。
“慧心,”静安师太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你昨夜……可是想起了什么?”
慧心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了片刻,她才轻声答道,声音平静无波:“回师父,弟子……什么都想起来了。”
静安师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世事沧桑。“想起便想起吧。世间万物,缘起缘灭,皆有定数。能忘,是佛祖对你的慈悲,让你免于即时之苦;能忆,也是你的造化,让你明了自己的来路。”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慧心空荡荡的额间:“你……可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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