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慧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静安师太慈祥而睿智的眼睛。那眼底深处,昨日还有的迷茫与空洞,此刻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决绝的平静所取代。
“弟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字字落地,仿佛敲在心上,“仍是慧心。大慈恩寺,仍是弟子的归宿。”
静安师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却也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化解的怜悯与疼惜。她放下茶杯,缓缓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前尘往事,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你能作如是观,便是真的悟了,真的放下了。”
她看着慧心,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只是那‘佛前花’……可用完了?”
慧心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答道:“用完了。弟子……不会再用了。”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立下一个重誓。
“嗯。”静安师太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去吧。今日后山的柴火,该劈了。库房里那些陈年的旧物,也该整理晾晒了。”
“是。弟子遵命。”慧心躬身,合十行礼,然后缓缓退出方丈室。
走出门,庭院里阳光正好,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有些刺痛人眼的白光。她眯了眯眼,抬起手,用僧袍的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那里似乎有一点湿润,不知是阳光刺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朝着后山柴房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脚步踏在积雪和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稳而持续的轻响。青灰色的僧袍背影,在冬日上午清冷的阳光里,渐渐拉长,渐渐融入那片苍松翠柏与皑皑白雪的背景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只是从这一年起,大慈恩寺的女尼中,悄悄多了一项不为外人所知的“手艺”。
寺中有位法号“慧心”的师太,画得一手极好的“额黄妆”。不是寻常市井女子贴在额间那种金箔灿灿、花样繁复的艳丽妆饰,也不是宫廷贵妇那种讲究规制、富丽堂皇的正式面妆。而是一种极其清雅、极其内敛、几乎不带烟火气的妆法。
她用的颜料很特别,据说是用寺后银杏叶上的霜露,混合了少许碾碎的金色花粉(无人知是何种花),再调入一点点蜂蜜和清水调制而成。颜色是一种极其温润柔和的淡金色,不扎眼,不张扬,像是秋日午后最温柔的阳光,又像是佛前灯烛经年累月熏染出的、沉淀了时光的暖光。
她画的花样也很简单。多是单瓣或复瓣的莲花,有时是简化的菩提叶,有时只是一两笔流畅的云纹或水波纹。线条极其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自有一股空灵出尘的韵味,仿佛那图案不是画上去的,而是自然而然从肌肤里生长出来的。
而她,只给一种人画——往生者。
尤其是那些年轻早逝、或生前心有未了之事的女子。她们的家人将遗体送至寺中,请求寺中师父为其超度,并整理遗容。这时,便有人会悄悄寻到慧心师太,请她为逝者画上最后一妆。
说来也奇,经她手画过“额黄妆”的逝者,遗容总会显得格外安详平和,眉宇间仿佛最后一点郁结与不甘都被那淡淡的金色抚平、送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因此,这渐渐成了大慈恩寺一项隐秘的、在特定人群中口耳相传的善举。虽不为世俗广知,但在那些经历过生离死别、心怀愧疚或遗憾的家属眼中,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慧心师太从不主动提及此事,也从不收取任何钱财报酬。只在画完妆后,她会为逝者单独诵念一段《往生咒》,或是《心经》。声音低柔平和,神情专注而悲悯,仿佛不是在为陌生人超度,而是在与一个即将远行的、背负着沉重往事的灵魂,做最后、也是最温柔的告别。
她自己的生活,则依旧如古井无波。每日洒扫、诵经、劳作、抄写经文。话不多,笑容也少,但寺中无论年长年幼的师姐妹,有事都愿意找她帮忙,因为她总是默默地、妥帖地做好一切,从不推诿,也从不居功。
只有每年深秋,当寺后那棵三百岁的银杏古树叶子黄到最灿烂、仿佛燃烧起一片金色火焰的时候,她才会破例给自己“放”半天假。
她会独自一人,来到那棵巨大的树下。不诵经,不冥想,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满树辉煌的金黄,看着叶片在秋风中翩跹舞蹈,簌簌落下,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然后,她会俯下身,极其认真地,从那些刚落下的、最新鲜最完整的叶子中,挑选出最完美的几片。小心地拂去灰尘,用手帕包好。
回到禅房,关上门。她会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用一片选出的银杏叶,沾了少许清水,然后,极轻极轻地,在额间那片空无一物的皮肤上,印下一道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