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百赢道,“你还记得喜娘说的,递东西时见的细手银镯子,周生说的房内的问话声,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并非实打实的凭证。那假扮者入了洞房,待刘怀安喝下蒙汗药昏迷后,便与同党配合,从窗户潜入,将母猪抬上婚床,刺出刀伤,再分数次泼洒鸡血,伪造血案现场。
之后将菜刀塞到刘怀安手中,让他死死攥住,再故意发出些许翻身响动,拖延至晌午,待众人察觉时,早已从窗户逃离,只留下这满室狼藉。”
“那为何要将母猪抬上婚床,而非放在地上?”贾琏仍有疑惑,“还有,那真正的赵玉娘,又去了何处?还有,母猪又是从何而来?”
“将母猪抬上婚床,我猜测,一是为了让血案更显骇人,让众人第一时间以为是新人在床榻上遭遇不测,乱了分寸;二是这婚床是赵家陪嫁,摆在此处,更易挑起刘、赵两家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指责,无暇去追查赵玉娘的下落。”
郑百赢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继续道,“至于赵玉娘的下落,结合这门亲事是赵德海强行定下的传闻,想来她是自愿离开,与心上人私奔了。这整个血案,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婚计,借着年三十守岁的混乱,掩人耳目,让她能远走高飞。这母猪从何而来,正是我们下一步要调查的方向。”
贾琏听着师父的分析,只觉心中的迷雾层层散开,所有的疑点都串联起来,不由得心生敬佩:“师父明察秋毫,弟子茅塞顿开。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推测,尚无实证,如何能坐实此案?”
“推测是骨架,实证才是血肉。”郑百赢看着贾琏,神色郑重,“那绣着兰花的布包,是第一个关键线索,这针法细腻,显是闺中女子所为,大概率是假扮者的贴身之物,顺着这兰花纹样查赵家的丫鬟、赵玉娘的亲近之人,定能有收获。
其二,如此大量的鸡血,绝非临时能凑齐,查遍京城的鸡血贩子,看看年三十前后可有何人大量购买,便能找到第二个线索。其三,婚床旁的滑石粉,与窗沿、床沿的粉末一致,查这滑石粉的来源,以及刘家后院是否有藏过母猪、鸡血的痕迹,便是第三个线索。”
他顿了顿,道:“接下来,你便去查这三件事,明日一早便动身,切记,讼师断案,重证据轻推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再缜密的推断,也无法在公堂之上立足。”
贾琏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明日一早就动身查探,定寻得实证,解开此案,还各方一个公道。”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摊开的问询记录和那根发黑的银针、绣兰的布包上。贾琏看着这些线索,心中满是干劲,这桩发生在年三十守岁夜的离奇婚床血案,看似迷雾重重,实则每一处疑点都藏着线索,他定要将这些线索一一揪出,让真相水落石出。
而郑百赢看着贾琏沉稳的模样,眼中也满是期许,知道这孩子已渐渐褪去浮躁,学会了以讼师的眼光审视案件,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名不输于自己的好讼师。
贾琏白日里忙完晚上还是要回家的,吃过晚饭躺在床上时两口子闲聊起来这个案件,王熙凤在女宅中算得上见多识广,可一个妇道人家,也没听过这样骇人的事情,一时间吓得胎气都动了,贾琏忙抱着她哄了又哄。
“原也是我该着,怎好对孕期的女子讲这等骇人的事情。”他急忙态度良好的做出检讨,却又架不住王熙凤一边害怕,一边又催他接着讲。
贾琏见王熙凤脸色发白,手捂着小腹微微蜷起,胎气显然动了,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地将人搂进怀里,大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柔又轻:“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腌臜血腥的事,惹得你和孩子都不安生。”
他一面哄着,一面扬声唤平儿:“快,去小厨房炖一盅参汤来,要温的,给奶奶压压惊。”
王熙凤靠在他怀里,心口还在砰砰直跳,指尖却忍不住揪着他的衣襟,声音发颤却又带着执拗:“你……你讲到哪儿了?那洞房里的血,真的全是鸡血?那母猪到底是谁弄进去的?”
贾琏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脸:“我的奶奶,都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案子?仔细再动了胎气,老太太知道了,定要罚我禁足。”
“我不管,你快接着讲!”王熙凤瞪他一眼,眼眶还红着,却偏要撑着听完,“我就听这一回,听完便睡,绝不胡闹。”
贾琏无奈,只得把她往床里挪了挪,拿锦被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得舒服些,才缓声道:“我跟着师父到洞房时,那红檀婚床上的血都凝了大半,师父用手指蘸了一点,说没有血腥味,反倒有股子鸡腥气,仵作后来验了,果然全是鸡血。那母猪就躺在床外侧,胸口的刀伤齐整,一看就是事先备好的。”
他顿了顿,见王熙凤听得入神,指尖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都泛了白,便放轻了声音:“师父说,那血是分好几次泼的,靠近母猪的地方还湿着,边角都硬了,显然是故意拖延时间,等众人发现时,人早就跑了。窗沿还有撬动的痕迹,沾着滑石粉,想来是有人从窗户潜进去,和房里的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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