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强人既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山呼啸的寒风。贾雨村从雪窝子里爬将起来,周身如散了架一般,那拳头大小的淤青青紫肿胀,火辣辣地疼。他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泥,第一反应便是去摸怀中。待指尖触到那几夹在贴身小衣里的硬纸,方才长出了一口气——那是林如海昔日给的束修中省下的几张十两面额银票,如今已成了他翻身依仗的唯一家当。
此时正是正月初五,天色阴沉得厉害,彤云密布,似又要压下一场大雪来。贾雨村四顾茫然,原本指望走山路能省些盘缠,谁料竟遭此横祸。此刻他孑然一身,连个代步的牲口也无,脚上那双原本体面的粉底缎靴早已在泥雪中泡得稀烂,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心窝里钻,冻得那脚趾头好似被猫咬着一般疼。
行至日中,腹中饥馁难耐,喉间烟火乱窜。遥见前方山坳处挑着一面破酒旗,便似那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过去。那是个极简陋的茶棚,四面透风,只用几张烂毡布围着。棚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对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发呆。
贾雨村整了整衣冠,强撑着读书人的架子,踱步进去,拱手道:“老丈,讨碗热茶吃。”
那老汉慢吞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满面风霜,衣衫褴褛,可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子酸腐傲气,便也不言语,只从炉子上提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舀了一碗浑浊的茶汤,又随手抓了两个不知放了多日的硬馒头,往桌上一推,淡淡道:“大过年的,遭了难罢?喝口热乎的驱驱寒,不要钱。”
贾雨村刚端起茶碗的手猛地一僵。这话听着似是仁慈,可落在他耳中,却无异于响亮的耳光。他是堂堂进士,曾也是坐堂审案的太爷,如今竟被这乡野村夫与那路边的乞儿流民一视同仁,受了这嗟来之食
正欲发作,却见那老汉又转身从炉边捡起几个黑乎乎的芋头,扔给了棚外正探头探脑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笑道:“那边的,也拿几个去,暖暖肚子。”
贾雨村顺着那老汉的目光看去,那乞丐捧着芋头,千恩万谢,那目光正与他对上。那一瞬,贾雨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雪地里。这老汉分明是将他看作了与那乞丐一般的可怜虫!这哪里是施茶,分明是诛心!
可他却旁无他法,只能忍着一肚子气将芋头吃了,热茶喝了,肚子方才有了点“活人气”,还得好生给这老汉道谢一番,嘴上说的是他日出人头地定当报答,心中想的却是……他日若我出人头地,定要掀翻了你这老贼的茶水摊!
老汉没看出来他心中所想,还说了句这读书人就是礼节多,便不再管他。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如行尸走肉一般。正月初六、初七,大雪封山,寒风如刀。贾雨村那双脚终究是没能扛住,冻疮溃烂,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他本是个娇养的读书人,哪里受过这等苦楚?几次倒在雪地里,只想就此睡去,一了百了,可一想到葫芦庙中的美梦,一想到荣国府的富贵,又硬生生咬牙爬起。
直到初八那天,雪稍停,他在一处岔路口遇到了一个赶着破骡车的汉子。那汉子一脸晦气,骂骂咧咧,原来他的车轴断了,正愁没法修。贾雨村眼珠一转,上前攀谈。原来这汉子也是个倒霉蛋,年前输了钱,只好把自家的破车赶出来想拉脚赚几个钱,谁知车坏在半道。
他提出帮着这汉子修车,他却是不会修车的,两个人合力才将车推到附近木匠的家中,略做一番捯饬,可算是能走了。他这才提出要汉子送他一程。
他现在给不出现银,但若是送他进了京城,无论如何也能给他至少二两银子的辛苦钱。
贾雨村已经算过,京城住处贵得很,他需得将那几张都留住了,才不至于到了京城还得睡破庙!
他只需到京城后掏出一张来,兑换成碎银,给这车夫二两,剩余拿二两买套新衣服,体体面面的去荣国府才是。
汉子哪里想跑这般远,可这人又的的确确帮他推车,也算出了力气,不情不愿的将那费用又提升了一两,称是喂骡子的草料费,贾雨村想想合理,便也同意了。
他实在不想两条腿走路了,走这许多天,速度慢不说,腿都已经累的不是他的了。加上山匪打伤了他,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走路了。
汉子却又提了一条:“路上俺可会尽量的不住店,俺看嫩也穷得很,住店也不像那住的起的,要是嫩想住店,嫩得带着俺一起住,给俺出住店钱。”
贾雨村虽然不乐意,但也咬咬牙同意了。他弄不来更贵更好的车了…
于是两人这便重新上路。这车虽说是破得四面漏风,车板也冰凉刺骨,但好歹能避一避风头,也不用受那双脚走路之苦。还有那车夫汉子帮着他赶路,他只管坐躺在车上,竟觉得十分幸福…!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他吃饭也要管汉子的饭,他住店也要管汉子住店,哪怕他借住个柴房,汉子都要和他挤挤,这让他非常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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