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始终话不多。她做得最多,说得最少。陶公公看她手指灵巧地将一盆半枯的菊救活,忍不住道:“姑娘这手艺,倒像学过。”
“家母爱花,从小跟着侍弄罢了。”薛宝钗微笑,“花如人,你用心待它,它便回报你。”
这话说得寻常,陶公公却深深看了她一眼。
晚膳前,薛宝钗最后整理好一盆‘玉翎管’,用清水净了手。陶公公在一旁看着她被水浸得微红、还带着些许泥土印子的手指,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个粗瓷小罐。
“宫里杂役用的蛤蜊油,粗糙些,但滋润防皴裂最好。”陶公公语气平淡,“姑娘的手是提笔写字、调理丝竹的,莫为这些粗活糙了皮。”
薛宝钗微微一怔,双手接过小罐,触手是朴实的温凉。她并未推辞,而是郑重地敛衽一礼:“多谢公公关怀。晚辈确实疏忽了。”
将小罐妥善收好,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花房角落那盆略显萎靡的‘绿牡丹’,温声道:“公公,晚辈方才留意那盆‘绿牡丹’,叶尖微卷,土质板结,怕是根系有些闷着了。家母曾教过一个法子,用细沙混些腐熟的松针土徐徐换之,置于通风背阴处养护半月,或可缓过来。只是晚辈见识浅陋,也不知是否合用。”
陶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讶异。这盆花他正暗自犯愁,薛宝钗这番话,看似是晚辈向长辈请教讨巧,实则是精准地点出了症结,还给出了不显山不露水的解决办法。这不是赠送实物,而是分享无害的、可公开验证的养护知识,既全了对方指点的情分,又展现了自身的价值与细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点了点头:“姑娘有心了。这法子……听着在理,老奴回头试试。”
“能帮上一点忙就好。”薛宝钗再次浅浅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花房。夕阳将她的身影拉长,步履依旧平稳从容。
回到储秀宫,于苑苑正在房中着急:“宝钗,你这一整日去哪儿了?严嬷嬷傍晚还问起你。”
薛宝钗净手更衣,语气平静:“去花房帮忙了。嬷嬷问起我何事?”
“没说,只问你近日可安分。”于苑芸打量她,“你手怎么了?”
薛宝钗低头,见指尖果然磨红了,还有两道细痕。她笑了笑:“侍弄花草,难免的。”
她没说的是,这两日,太后宫里会看到她的经卷,皇后宫里会记得送花的秀女,花房的陶公公认了她的勤谨,储秀宫的秀女们见了她的沉静。
这就够了。
夜里,薛宝钗对镜理妆。铜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她轻轻取下白日那枚素银簪,换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不大,却圆润有光。又挑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袄子,配月白百褶裙。
于苑苑赞道:“宝钗,你这样穿真好看。”
薛宝钗微笑,铺开纸,最后练了一遍字。烛光下,笔尖行走如流云,写的是“静水流深”四字。
写罢,她凝视片刻,轻轻将纸卷起,置于烛火上。
火光跃动,字迹化为青烟。
有些准备,不必让人看见。
第十八日:至味清欢
第十八日晨,严嬷嬷宣布暂停集训,开放西厢小厨房,秀女们可自行制作茶点,酉时前呈交一份成品。
“算是考校各位理家的本事。”严嬷嬷语气比往日温和,“不拘样式,但求用心。”
秀女们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人间烟火处找到了松弛的借口。
薛宝钗回到房中,先摊开纸笔,细细列了一张单子——不是要给谁送点心,而是要根据各人喜好,调整自己的配方。
她不要讨好,只要合宜。
小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和面,有的调馅,笑语声比往日真切。薛宝钗选了靠窗的灶台,默默开始准备。
她先取糯米淘洗三遍,清水浸泡。这是要做糯米糕,但不是为送人,而是备着——她记得有个洒扫宫女是江南人,曾对同伴说过想念家乡的糯米糕。
接着又取山药蒸熟碾泥,掺了蜂蜜和少许桂花。这是按严嬷嬷口味调的,山药温补,桂花暖胃,甜度适中。
杜雪荷在她旁边做酥饼,见她有条不紊地同时料理好几样东西,忍不住问:“宝钗,你做这么多,来得及吗?”
“来得及。”薛宝钗手下不停,“各样分量都不多。”
她确实做得极巧。给花房备的是茶香酥,用龙井茶叶磨粉入馅,烘烤时满屋茶香。给同屋的于苑苑做的是枣泥山药糕,因她前日说过夜里睡不安稳。就连那两个平日没什么交集的秀女,她也各备了一小盒杏仁酪——因她记得一人畏寒,一人肺弱。
午后,点心陆续出炉。薛宝钗将成品分装在小碟里,没有包装,没有署名,只是整齐摆在厨房一侧的长案上。
严嬷嬷来巡视时,目光扫过长案,在薛宝钗那几碟点心上顿了顿。形制精巧,色泽温润,一望便知是用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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