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南临市,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第二节课是极其难熬的历史自习。窗外的蝉鸣已经开始初露锋芒,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配合着头顶那几台常年“吱呀吱呀”转着的老风扇,把整个高三七班烘烤得像一个巨大的催眠温室。
绝大多数人都被困意打败了,有的单手撑着脑袋“钓鱼”,有的干脆把书立起来挡在面前,光明正大地趴在桌上补觉。
而在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里,沈听澜的造型,堪称全班最清奇的一道风景线。
她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脑袋上扣着那副巨大的、深灰色的工业级防噪音耳罩,这还不算完,她的眼睛上还蒙着那个昨天刚被周予安强行套上去的、十块钱一个的黑色遮光眼罩。
耳朵被堵死,眼睛被蒙住。
她整个人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在这个充满着初夏燥热和汗水味的教室里,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被切断了电源、正在进行系统休眠的赛博朋克仿生人。
坐在前面的张翊,本来正在偷偷翻看一本夹在历史书里的灌篮高手漫画。他一回头,正好对上沈听澜这副极其硬核的“双盲”造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张翊转过身,用胳膊肘疯狂地去捅旁边的周予安。
周予安正一手转着笔,一手翻看着一本全英文的物理竞赛期刊。被捅得烦了,他冷冷地斜了张翊一眼:“手不想要了?”
张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赶紧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块纸,唰唰写了一行字,推到周予安的期刊上:
“老周,你看你同桌!那耳罩配上那眼罩,加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气质,活脱脱像个准备发射上天的宇航员!或者是被绑架的人质,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周予安顺着张翊视线的方向,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斜后方的沈听澜。
大概是因为眼罩勒得稍微有点紧,她原本就白皙的鼻梁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那副随时准备和理综卷子拼命的清冷学神气质,此刻因为这套极其滑稽的装备,被冲淡得一干二净,反而透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呆板的乖巧。
周予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扯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张翊那张纸条上极其无情地回了一句:
“她像宇航员,你像马上要被老许从后门扔出去的太空垃圾。看你的漫画。”
张翊翻了个白眼,刚想回嘴,下课铃声响了。
这铃声简直是唤醒丧尸的冲锋号。原本死气沉沉的七班瞬间“活”了过来。
“走走走!小卖部抢冰镇汽水去!晚了连冰柜里的冷气都没了!”张翊一把扔下漫画书,拽着旁边的男生就往外冲。
林枝也放下了手里的笔,转过头看着依然端坐着“休眠”的沈听澜。
沈听澜听不见铃声,也看不见周围同学的动作。她严格遵守着周予安制定的“午休和下午自习前二十分钟必须闭眼”的死命令。但其实,她没睡着。
在剥夺了视觉和听觉的绝对黑暗里,她能感觉到微风吹过手臂的汗毛,能闻到林枝桌兜里那包黄瓜味薯片散发出的淡淡清香,甚至能感觉到张翊冲出教室时带起的那阵风。这种感觉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奇妙松弛感。
“叩叩。”
桌子边缘传来两声熟悉的震动。
这是沈听澜设定的“唤醒信号”。她抬起手,先将遮光眼罩推到了额头上,然后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闭眼而有些泛起生理性泪水的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
她没看到周予安,反而是林枝笑盈盈地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眼睛休息够了吗?宇航员同志,需要帮你带瓶水吗?”
沈听澜看着“宇航员”三个字,有点不明所以。她伸手把额头上的眼罩扯下来,塞进抽屉里,然后摇了摇头,在纸条上回道:“不渴。谢谢。“
十分钟的课间转瞬即逝。
上课铃打响的时候,张翊像一阵旋风一样从前门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三瓶还在冒着白气的玻璃瓶装北冰洋汽水,衣服下摆里不知道还兜着什么零食,活像个刚进完货的小倒爷。
他刚一坐下,历史老师就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张翊做贼心虚,赶紧把怀里的三瓶北冰洋往桌子底下一藏。但桌斗里早就被各种卷子塞满了,根本放不下这三瓶“违禁品”。
历史老师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中年女教师,外号“灭绝师太”,平时最恨学生在课堂上吃吃喝喝。她站在讲台上,锐利的目光开始像探照灯一样在全班扫射。
张翊急得满头大汗。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后排戴着巨大工业耳罩、正低头专心看周予安物理笔记的沈听澜身上。
沈听澜听不见,所以她看书的状态极其投入,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在老师眼里,这绝对是最标准的“三好学生”姿态。
张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趁着历史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瞬间,极其丝滑地转过身,把两瓶还挂着冰霜的北冰洋,直接塞到了沈听澜高高摞起的几本复习资料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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