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把那张名片在抽屉里放了整整一个周末。周五晚上放进去的,周六早上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合上。周日上午又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周日下午她坐在书桌前整理气敏测试数据,整理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第三次打开抽屉。
名片还在那里。浅蓝色的,和压干的法桐叶子、银杏叶子并排躺着。她把名片拿出来,翻到背面。“神经接口”四个字被窗户里漏进来的光照着,笔画清清楚楚。她把名片翻过来,正面印着方铭的联系方式——办公室地址在生物医学工程系大楼,电话,邮箱。她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放进外套口袋里。
周一上午没有课。她给方铭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方老师,我想来做评估。沈听澜。”发送时间八点零三分。八点十七分,方铭回复了,也是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生医楼309。”没有客套,没有“欢迎”,和陈教授一个风格。
沈听澜把邮件截图发给周予安。他回得很快:“明天我陪你去。”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二上午八点四十,沈听澜站在生医楼门口。这栋楼和微电子所完全不一样。微电子所是灰色的老楼,外墙爬满常春藤,走廊里飘着丙酮和无水乙醇的味道。生医楼是前年新盖的,玻璃幕墙,大厅里摆着一架钢琴,不知道是谁在弹,琴声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人。她站在大厅里听了片刻——不是听,是感觉。琴声从地板传上来,极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小腿。
周予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半糖,一杯全糖减一点。他把半糖那杯递给她。
“紧张?”
“没有。”
他看着她。她把豆浆的吸管咬扁了一小截。他什么都没说。
309的门牌是蓝底白字,和微电子所那块生锈的铜牌完全不同。门开着,里面传出仪器的嗡嗡声。沈听澜敲了敲门框,方铭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
“进来。”
他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期刊和论文集,有几本横着摞在书脊上,大概是因为竖着放不下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老长一截,末梢快拖到地板上了。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论文,旁边是一杯凉透的咖啡,液面纹丝不动。
方铭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听力报告带了吗。”
沈听澜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高中以来的所有听力检测报告——省城医院的,BJ复查的,高考体检的。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好,纸张边缘被反复翻看过,有些地方起了毛边。方铭接过去,从最早那张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近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纯音听阈平均值八十二分贝,言语识别率百分之十八。”他把报告放下看着她。“你平时怎么跟人交流。”
“看口型。还有写字。”
“上课呢。”
“坐前排。看板书。同学的笔记。”
方铭点了一下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过来。“这是临床试验的入组评估表。今天先做几项基础检查,纯音测听,耳声发射,听觉脑干反应。做完之后我判断你的听力损失类型是否符合入组条件。”
沈听澜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每个词都像当初她第一次看到“MOF”和“MXene”时一样陌生。她把表格拉过来,在第一页签了名字。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电生理检测室”的牌子,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提供一点亮光。操作设备的是一位女技师,四十多岁,说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大,像习惯了和听力不好的人打交道。
“躺到床上去,侧卧。对,就这样。把耳朵露出来。”
沈听澜躺下来。检查床的皮面凉丝丝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周予安站在门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到他的肩膀轮廓。他没有走。
纯音测听她做过无数次。戴上耳机,听到声音就按按钮。高频的,低频的,响的,弱的。有些声音她听到了,有些没有。按钮按下去的节奏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残缺的歌。
耳声发射她第一次做。技师把一个极小的探头塞进她耳道里,仪器发出短促的咔嗒声,探头同时接收耳蜗反馈回来的微弱信号。技师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在表格上记了几笔。
听觉脑干反应最费时间。技师在她额头和耳后贴了几个电极,让她闭眼放松。耳机里播放一串快速的咔嗒声,电极记录下从耳蜗到脑干的神经传导信号。她躺在那里,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仪器的嗡鸣混在一起。她忽然想起高考体检那天,护士指着视力表上的E字,她眯着眼猜方向。那时候她害怕被发现“不行”。现在她躺在这里,主动让人检测她到底“不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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