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沈听澜签完知情同意书那天,BJ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她从方铭的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雨。雨水从屋檐流下来,连成一片透明的帘子,把对面的法桐树模糊成一团绿色。
周予安撑着一把伞从雨里走过来。伞是深蓝色的,和高中那把一模一样。他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签了?”
“签了。”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往宿舍走。雨太大,伞遮不住两个人,她的左肩和他的右肩都湿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把淋湿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方铭说明天早上八点,日间手术室。微创,局部麻醉,切口在耳后,不到两厘米。电极放进去,MOF缓释涂层会自己慢慢释放药物。三个月后取出来。”
周予安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怕吗。”
沈听澜想了很久。怕吗。高考体检那天她怕过,怕被发现视力不行,怕被当成找借口的逃兵。第一次跑升温曲线跑出尖角的时候她也怕过,怕自己永远跑不出李辉那种干净的S形。但签完知情同意书的那一刻,她没有怕。不是勇敢,是等得太久了。从高二那个夏天,省城医院的医生在那张言语识别率单子上划了一条向下的曲线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那条曲线往回拉的人。现在这个人出现了,穿着深蓝色Polo衫,领口扣子没系,说话和陈教授一样不废话。
“不怕。”她说。
周予安看着她。她睫毛上挂着一小滴雨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那滴水擦掉了。指尖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沈听澜五点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宋知意在上铺翻身,床板轻轻嘎吱了一声。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管。灯管一端那截发黑的痕迹还在,从大一住进来就在那里,每次躺下都能看见。
六点,她坐起来。宋知意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得比平时更厉害,大概是一晚上没睡好。“听澜。”
“嗯。”
“手术完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沈听澜想了想。“麻辣香锅。微辣。”宋知意把脑袋缩回去,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好”。
七点半,沈听澜和周予安到了生医楼。日间手术室在三楼,走廊是浅绿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各种花,牡丹,月季,荷花。她在一幅枇杷花前面停了一下。画得不太像,花瓣太圆了,枇杷花的花瓣应该是细长的,边缘有一点卷。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
方铭站在手术室门口,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他把一份知情同意书递过来让她签字——昨天签的是入组同意,今天是手术同意。沈听澜在签名栏写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和高中在黑皮本上回周予安那个“干”字一样用力。
护士带她去换衣服。病号服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布料软得几乎没有质感。她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储物柜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病号服口袋里。口袋很浅,助听器露出一小截肉色的边缘。
手术室不大,正中间是一张手术床,头顶是无影灯。方铭已经在里面了,口罩戴好了,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和陈教授面试那天一样——不闪不躲,在等着。护士让她侧躺在手术床上,右耳朝上。她把右耳露出来,头发被医用胶带固定在脸颊上。消毒,铺巾。碘伏擦过耳后皮肤,凉的。
局部麻醉。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然后那片皮肤就木了。她能感觉到方铭的手指在她耳后按压,能感觉到手术刀的尖端划开皮肤的力度,不疼,但能感觉到。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布料被人碰了一下。手术刀,止血钳,剥离子。方铭的手很稳,每一次触碰都干净利落,和他讨论层间距时在纸上画示意图的动作一样。
“电极放进去了。”方铭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现在涂MOF缓释层。”
她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填充感,像有人往那个切口里滴了一滴温水。然后方铭开始缝合。缝合线穿过皮下的触感很钝,一下,两下,三下。三针。
“好了。”
护士把她扶起来。她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面——包着一小块纱布,医用胶带贴在皮肤上,绷得有点紧。方铭把口罩摘下来。“手术顺利。电极位置良好,MOF涂层已植入。接下来三个月,涂层会持续释放神经营养因子。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变化——耳鸣,耳朵发胀,偶尔有轻微的刺痛。都是正常的。如果疼得厉害,吃这个。”他把一盒止痛药放在她手里。
沈听澜接过药。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周予安从门外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她右耳后面那小块纱布一眼,没问疼不疼。
“纱布歪了。”
沈听澜伸手去摸。他把她手拿开,把自己那杯豆浆递给她,然后低下头,把纱布边缘翘起来的一小截胶带按平了。指尖是温的。他把胶带按平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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