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一个星期,沈听澜的右耳后面贴着一小块纱布。方铭每隔一天给她换一次,把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切口边缘的皮肤在愈合——不是疼,是痒。那种痒从耳后蔓延到耳廓,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一点一点生长。
“伤口愈合的不错。”方铭把新纱布贴上去,“有没有耳鸣。”
“有一点。像压缩机的声音。”
“正常。电极附近的组织在适应,过几天会减轻。”
沈听澜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窗外法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成深绿色,蝉鸣从早响到晚。
周予安每天下午来宿舍楼下等她。有时候拎着豆浆,有时候拎着麻辣香锅,有时候什么都不拎只是站在那里。她下楼看见他就说“你不用每天都来”,他说“我刚从实验室回来,顺路”。从实验室回他宿舍走西门,她宿舍在东边,没有顺路这条路。她没有戳穿他。
宋知意包揽了所有需要弯腰的活儿。洗衣服,拿快递,去食堂打饭。沈听澜说我自己能洗,宋知意把洗衣盆往身后一藏。“方医生说了不能沾水。你头发都三天没洗了。”沈听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油了。宋知意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干发喷雾,让沈听澜坐在窗边,一缕一缕喷上去,再拿毛巾擦干净。喷雾是栀子花味的,和高中林枝用的那瓶一个味道。
“林枝也有一瓶这个。”沈听澜说。
“就是她寄来的。她说你做完手术肯定不能洗头,BJ又干,头发会炸毛。”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瓶干发喷雾。瓶身是淡绿色的,标签上印着一朵栀子花。林枝从南临寄过来的,没有告诉她。
晚上她给林枝发消息。“喷雾收到了。”林枝秒回了很长一串:“好用吗!!!宋知意说你头皮都快痒死了!!!你别挠啊挠了会感染!!!我特教手语考过高级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当翻译!!!”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三个感叹号,像一排小旗子在风里飘。
沈听澜把手机屏幕贴在膝盖上。林枝的感叹号从高一到现在都没变过。
七月底,方铭给她做了第一次术后听力测试。纯音测听,耳声发射,听觉脑干反应,全套。检查室里还是那个女技师,还是那些电极和耳机。纯音测听的听力图打印出来的时候,方铭把术前和术后的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高频区那条断崖一样的曲线,术前几乎触底,术后上去了一小截。只上去了一小截,但确实是上去了。
“言语识别率呢。”沈听澜问。
“还没测。满一个月时会有明显变化。”
沈听澜看着那两条曲线。术前那条,她看了整个高中。术后这条,才走了一个月。她把两张听力图卷起来放进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比来的时候又厚了一点。
八月,康复进入第二个阶段。方铭开始给她做听觉训练——让她戴着助听器坐在隔音室里,耳机里播放不同频率的声音,高频和低频混在一起,她要在噪音里分辨出哪个是目标声。第一天她只能分辨出三分之一,第三天过了一半,第七天到了三分之二。
周予安也开始“训练”她。他在302实验室里背对着她,用正常的音量说一句话,让她重复。刚开始她只能抓住零星的词组——“数据”“跑完了”“吃饭”,后来能抓住整句。有一天下午他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沈听澜。”
“嗯。”
“你头发长了。”
她伸手摸了摸发尾。确实长了,快到肩胛骨了。
方铭说MOF涂层的药物释放周期是三个月。第一个月是初始释放,药物浓度最高,效果最明显;第二个月进入稳态释放;第三个月药物逐渐耗尽,涂层自己降解吸收。沈听澜问他降解之后产物是什么,方铭说水和二氧化碳。和你做的传感器一样,进去的是分子,出来的是信号。
丁念和顾予安来宿舍看过她一次。丁念拎着一袋橘子,说是学校门口水果店买的,挑了最贵的。顾予安拎着一箱纯牛奶,说补钙对神经修复有好处。丁念把橘子剥了递给她,橘子汁沾在她手指上,甜腻腻的。
“听澜你耳朵后面那个疤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有时候痒。”
“痒是在长肉。我妈说的。”丁念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宋知意,“你那个传感器论文拿了奖,我们系老师上课的时候还提了。说微电子系有个大一的女生做了个什么丙酮传感器,检测下限零点一ppm,把研究生都比下去了。”
顾予安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还说,人家还是个听力障碍的学生。”
丁念踩了她一脚。顾予安没吭声。
沈听澜把橘子瓣吞下去。“他说得没错。我是听力障碍。”
“听澜——”
“现在是。以后不一定。”
丁念看着她。沈听澜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甜。比平时吃的橘子都甜。
八月底,BJ下了一场雨。不是七月那种暴雨,是南临式的细雨,飘在空气里像一层极薄的雾。法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不像盛夏那么油亮了。BJ的秋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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