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虽仍在休假,御史台的同僚却来了几趟,每次都带着卷宗和笔墨。赵文轩案牵连甚广,漕帮旧案、房陵王余党,桩桩都要她对细节。起初只是坐在榻上听着,后来索性支起小桌,亲自翻看那些泛黄的账册。
“苏都事,这是漕帮近些年的运货记录,您看这里……”小吏指着一处模糊的墨迹,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客气地说“有劳”,可如今看到那些被司凛“润色”过的证据,看着字里行间足以将赵文轩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力道,心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抬眼时,小吏立刻低下头,眼神里的敬畏不似作伪。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么?不必高声言语,不必亲自动手,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有人趋之若鹜,将你要的答案捧到面前。
那日三司会审的官员来传讯,态度更是小心翼翼。主审官亲自落座,屏退左右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苏都事,赵文轩狱中‘自尽’前,曾喊过些胡话,说是……与您有旧怨。此事虽无关紧要,却需您在笔录上画个押,算是了了一桩。”
他递来的笔录早已拟好,只字未提赵文轩的疯言疯语,只写着“苏圆圆与赵文轩素无深交,此次遭其害纯属意外”。
苏圆圆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江南烟雨中那个曾为她摘过栀子花的少年,又想起上一世赵文轩的冷漠和狠戾,还有她受尽磋磨的苦楚。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清晰的“苏圆圆”三字。墨色晕开的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签下的不仅是一份笔录,更是对过往的彻底割裂,是对某种力量的默许与接纳。
传讯官接过笔录,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有劳苏都事了。司中丞那边……也盼着您早日康复。”
那日司凛代笔的奏折递上去后,便再没来过苏家,只让人送过几次上好的伤药。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将所有可能反噬的锋芒都挡在了外面。
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月光抚摸手臂上的绷带。伤口下的皮肉在慢慢长合,就像她和司凛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正在一点点瓦解。她曾怕权力带来的反噬,怕卷入更深的漩涡,可当这滋味真正漫上来时,她才发现,原来手握筹码的感觉,能让人如此安心。
云姨娘端来汤药,看着她案上摊开的卷宗,忍不住叹气:“姑娘,身子要紧,这些事让旁人去做便是。”
苏圆圆接过药碗,暖意蔓延开来。她轻声道:“姨娘,有些事,总要自己亲手做才放心。”
药汁微苦,可咽下去后,喉头却泛起一丝回甘。
她知道,赵文轩的“死”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而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江南雨巷里看鸽子的小姑娘了。
这权力的滋味,纵然有痛,却也有快,她也得学着尝一尝痛快的滋味了。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愿意陪她做“奸佞”的人。
待手臂的伤好得差不多,苏圆圆便去销了假,重回御史台当差。
回到御史台的第一日,苏圆圆刚走出御史台大门,就被一道娇俏却带着寒意的声音叫住。
“苏都事留步。”
云阳郡主带着两名侍女,正堵在石阶下,一身绯红罗裙在暮色里像团燃烧的火,眼神却冷得像冰。她上下打量着苏圆圆,目光在她左臂官袍下那道浅疤的位置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听说苏都事今日销假了?也是,赵文轩一死,您自然能安心回衙署了。”郡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故意让周围路过的小吏都能听见,“只是不知苏都事夜里睡得安稳吗?毕竟……用一道自残的伤口构陷朝廷命官,这手段,可真是够‘高明’的。”
苏圆圆脚步一顿,先按规矩行了个礼,神色平静无波:“郡主慎言。赵文轩私禁命官、蓄谋杀人,有船夫供词、太医验伤文书为证,乃是铁案。”
“铁案?”郡主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谁不知道你与赵帅有旧怨?谁不知道司中丞为了你,连伪造证据都做得出来?那所谓的漕帮账册、房陵王密信,当真是赵文轩的手笔?”
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苏圆圆,你敢说你那道伤,不是自导自演,用来博取同情、借刀杀人的幌子?!”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有惊疑,有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挺直脊背,迎上郡主的目光,声音清亮:“郡主若有证据证明赵文轩无辜,大可呈给陛下,重审此案。可若只是在此逞口舌之快,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治诽谤之罪。”
“你敢威胁我?”郡主气得脸色发红,“我乃皇家郡主,你一个小小都事,也配跟我提律法?”
苏圆圆语气不卑不亢,“郡主身份尊贵,更该知晓法度,而非信口雌黄。”
“我信口雌黄?”郡主被噎得语塞,随即冷笑,“好得很!苏圆圆,你以为攀上司中丞就能高枕无忧了?赵文轩的冤魂,迟早会来找你索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