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张氏并非不知道沈宣的真实性情。
沈宣从小到大做过的那些出格事，无论是在柴房里虐杀幼猫，还是将身边的婢女活活打死，桩桩件件，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本以为，经过她这些年的悉心规劝，沈宣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乖戾，性情变得温和稳重了许多，不会再行那般极端之事了。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沈宣这一次伤害的，不是鸟兽，不是婢女，而是与他相守八年，身上还怀着他的骨肉的结发妻子！
这一桩过错，远比他年少时的所有恶行都要更加严重，更加不可饶恕。
张氏越想越后怕，越想越痛心。
她怔怔起身，踉跄着走到床榻边，俯身将乔漪轻轻揽入怀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颤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漪儿，都怪娘教子无方，没有教好宣儿，害你受苦了……”
她无力为自己的儿子辩驳什么，毕竟此事说到底，终究是沈宣的错，是沈宣对不住乔漪。
她作为母亲，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所能去满足乔漪的一切要求，成全她所有的心愿，来弥补儿子对她造成的伤害。
“事已至此，娘不会再拦着你和离了，这桩姻缘，终究是宣儿负了你，是沈家愧对你，你想带走什么，都尽管开口，娘如今也不求别的，只求你和三个孩子往后都能平安顺遂，安稳无忧，便足够了……”
张氏说着说着，眼眶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眼中的水光越聚越浓，终究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垂落在衣襟上。
听着张氏这一番真诚的肺腑之言，乔漪心头微动，眼底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母亲的心意，漪儿都明白。”
她抬手轻轻环住张氏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和通透，“母亲也不必太过自责，沈宣是沈宣，沈家是沈家，谁善谁恶，谁恩谁怨，漪儿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她这番话，既是在安慰张氏，也是在表述自己多年来的心迹。
嫁进沈家八年，她从未受过公婆的苛待，张氏待她如亲女，老夫人亦疼她入骨，这些温情善意，她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从未有一日忘却过。
她恨的，从来只有沈宣一人而已，与沈家其他人无关。
窗外天光愈发暗沉，暮色悄然四合，天边叠起一层灰蒙蒙的薄云。
秋风穿窗而入，带着秋日的萧瑟凉意，轻轻拂动了床纱幔帐，也拂动了乔漪鬓边细碎的发丝。
片刻后，乔漪缓缓抬首，直直地望向张氏，目光坦荡，不卑不亢道：“母亲，如今宴席已散，是时候命人将沈宣唤来，与我签下和离书了。”
看着乔漪那双清亮而决绝的眼睛，张氏深知这段姻缘已然彻底走到尽头，再无半分挽回的可能，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知道强留无益，终究缓缓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娘这就命人去叫他。”
她轻轻松开怀中的乔漪，转过身，正要开口吩咐门外的侍女，却见一个青衣小厮匆匆从廊下跑来，在门外站定，躬身禀报道：“启禀大夫人，大公子方才有事出门去了，临行前特意嘱咐小的，给少夫人带一句话。”
说罢，小厮稍作停顿，便继续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大公子说，他没有忘记答应少夫人的事，只是今日毕竟是老夫人的寿辰，不愿在此吉日闹出不快，惹得老人家伤心动气，故而打算等明日回府，再与少夫人履行约定，还望少夫人见谅。”
听到这话，屋内三人皆是一愣。
褚玉几乎是下意识便认定沈宣是借老夫人寿辰为由，刻意拖延推诿，不愿签和离书，眉头顿时一皱，面上浮起几分不平之色。
反观乔漪，神色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事情不会这般顺利。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微微侧首，看向门外垂手侍立的小厮，淡然应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小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廊外。
待小厮走远，张氏重重长叹一声，语气愠恼道：“宣儿也真是的，有什么事非得今日出门？分明是刻意躲着，不愿面对和离之事！”
说罢，她转身看向乔漪，眼底满是愧疚道：“漪儿你别担心，明日他若再敢寻由头拖延搪塞，娘绝不会纵容姑息！便是绑，也要将他绑来，给你一个交代！”
乔漪轻轻摇了摇头，“母亲不必动气，沈宣说的没错，此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身为晚辈，不该选在老夫人寿辰这日提起和离的事。”
她稍作停顿，抬眸看向张氏，语气平和道：“既如此，那便顺延至明日再说罢，母亲操劳了一整日，也是时候回去好好休息了。”
褚玉闻言，也适时在旁出言劝慰道：“是啊舅母，您从昨夜起就没再合过眼了，今日又忙碌了一整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消耗，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表嫂这边有我照看着，您尽管放心就是。”
张氏本就已经疲累至极，全凭一股心气强撑至今，如今见两人都这么说，便也不再推辞，轻轻颔首应允，又跟乔漪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褚玉起身相送，一路将她送至丹枫馆院门外。
此时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缕残霞正被夜色缓缓吞没，廊下的灯笼还未点亮，四下里一片昏黄。
张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步履也格外沉重，全然没了平日主母的利落沉稳。
褚玉立在院门前，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消融在暮色深处，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
与此同时，河间城东，青桐巷。
天光尚未完全褪去，巷子里已经昏暗下来。
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石缝间长着些枯黄的杂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巷道深处，一扇斑驳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巷内的沉寂。
沈宣迈过门槛，走入了这座他为自己和周潆置办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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