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撂下话，手往舆图边缘一划。
“打仗，不是光靠人堆。人多，粮草消耗大，调度也乱。真正管用的，是家伙硬不硬。”
蓝玉沉着脸，声气发硬:“家伙?卫大人是说，研究院那些新玩意?”
卫安扫过在场众人。
“正是。这一年多，研究院造出来的新式军备，还没真正上过战场。”
“这一仗，不光要打退北元。还要让塞外那两处藩王瞧，朝廷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朱标反应过来，眼里那点振奋，又添了一层了然。
“卫大人的意思是借这一仗，把大明真正的战力，摆到明面上。让燕王、晋王，还有草原上那些心思活络的部落，都瞧个明白。”
“往后谁还敢生僭越的心思。”
卫安点头:“殿下，想通了。”
蓝玉站在一侧，那点原本梗着的火气，慢压了下去，换上来的，是另一种发烫的振奋。
先锋不算什么。
这一仗要真打出这般的场面，往后谁还敢看轻他蓝玉。
兵部那侍郎，也慢慢坐直了身子，脑子里那点疑虑，正在被一件事实碾平。
卫大人这盘棋，不是打一仗那么简单。
这是要把整个草原的胆子，连根拔了。
朱标站起身，绕过桌案，盯着。
“卫大人，这新式军备，究竟是什么模样?”
卫安没直接答话，只朝暖阁外抬了抬下巴。
“想瞧?老子带你们去开开眼！”
暖阁外头，冬日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朱标裹紧了披风，跟在卫安身后，脚步却没慢。
穿过两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场，几十个工匠正围着几架黑铁家伙忙活。
那玩意儿粗管子朝天，底座沉甸甸的，看着就不是善茬。
“这是……”
朱标脚步顿住。
卫安撂下三个字，往那炮筒上一敲。
“红衣大炮。射程三里地，一发下去，能开出个丈许宽的坑。”
蓝玉跟在后头，那张脸也绷紧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可这般家伙器儿，还是头一回见。
“再瞧这个。”
卫安往另一处走，亲兵抬来几杆长铳。
“连发火铳。一次能打五发，不用装填，比弓弩快三倍不止。”
一个兵部官员凑近了看，手指抖着摸了摸铳身。
这般家伙，拉到战场上，那是什么光景?
北元的骑兵，还没冲到近前，怕是就得被打成筛子。
蓝玉盯着那连发火铳，喉头动了动。
“卫大人。这……这般利器，为何一直压着，没往前线送?”
卫安瞥他一眼。
“压着?那是没到火候。”
“什么叫没到火候?”
“工艺不成熟，产量不够，拉到战场上，打个几十发就得炸膛。这半年多，研究院天天在改，才勉强能用。”
蓝玉没再接话，可那颗心，已经沉了下去。
自己带兵打了半辈子仗，这会儿瞧着这般家伙，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战功，也没那么了不得。
那兵部官员盯着卫安的背影。
这位卫大人，握着的哪是户部的账本，分明是整个大明的军备底牌。
往日觉得他只会算钱、办民生，今日才晓得，这般深不见底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可怕。
“十万京营精锐，由徐允恭统领。”
卫安撂下这句，声气不高，却砸得蓝玉一僵。
蓝玉猛地扭头。
“徐允恭?他才多大年纪，统十万精锐?”
卫安不看他。
“年纪不是问题。这十万人，配的是新式军备。要打出这般的仗，靠的不是老资历，靠的是能不能把这些家伙用明白。”
“徐允恭这半年，跟着研究院，连发火铳、红衣大炮的操练法子，他比谁都熟。”
蓝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这才咂摸出味来。
卫安把最精锐的那支兵，交给了徐允恭，而不是自己。
这不是信不过自己的本事，是压根没打算让自己碰这些新家伙。
蓝玉的声气，硬邦邦地砸出来。
“那末将呢?末将这先锋，又是干什么的?”
卫安转过身。
“先锋啊！”
蓝玉的声气，拔高了一层。
“先锋?卫大人，末将带的是精兵，不是诱饵!”
“你带的兵，是先锋。先锋是干什么的，你比谁都清楚！”
“末将征战半生，大小战役数十场，岂能——”
卫安截断他的话，手指往舆图上一点。
“岂能什么?岂能屈居诱敌之位?凉国公，你这话，是想说自己的命，比旁人金贵?”
蓝玉噎住了。
卫安瞧着蓝玉。
“这一仗，靠的不是谁冲得猛、杀得狠。靠的是布局。诱敌深入，合围歼灭，这是老子定的策略。你不服?”
蓝玉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
朱标站在一旁，瞧着这一幕，没插话。
他能瞧出蓝玉那点憋屈，也能瞧出卫安这般安排的道理。
可这道理摆在明面上，偏偏就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半个月后，十万京营精锐开拔。
旌旗招展，徐允恭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的兵卒，腰间挂的不是寻常刀枪，是那连发火铳，还有几十门红衣大炮，由骡马拉着，轰隆隆碾过官道。
京城百姓夹道相送，瞧着这般阵仗，议论纷纷。
“这是要打大仗?”
“听说是北元来犯，朝廷这回是要玩真的了!”
卫安骑在马上，望着这支队伍开拔的方向，没什么表情。
朱标策马靠近:“先生，燕王、晋王那边，传信过去了?”
“传了。各领二十万，北上会合。”
朱标算了一笔账，眉头皱起来。
“燕王、晋王加起来四十万，咱们这十万，凑够五十万。探子回报，北元那边，阿拉古、那日松合流，也是五十万上下。”
“五十万对五十万。这仗，险。”
卫安没接话，眼睛盯着远处那渐渐远去的旗帜。
五十万对五十万，数是够吓人的。
可这仗，压根不看人数。
卫安心里盘算着。
北元那帮人，还在用刀枪弓马那一套。
老子这边，火炮连发铳全上了。
这不是五十万对五十万，这是石器时代撞上了热兵器。
怕的不是打不赢，是怕他们瞧不明白，还当自己那点兵马，能扛起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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