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江子期听完,皆是神色一凛。
“佛莲为引,海棠为钥……”少年将这八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眼中瞬间燃起火焰,“我这就去把她抓来问个清楚!”
他说着便要往外冲,却被江子期一把拉住了胳膊。
“别冲动!”江子期皱着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现在不是时候。”
少年不解地回头:“哥?人命关天,还分什么时辰?”
江子期看了妹妹一眼,压低了声音,冷静地分析道:“你说的没错,云子衿是裴泽的外室,是个勾栏女子。这种人,身份卑微,背景复杂,最是难以掌控。我们刚刚从天牢出来,皇上和皇后的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我们现在冒然去找她,你觉得她能活过今晚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于氏拼死留下的线索,不能就这么轻易折了。这个云子衿,只是个小人物,我们现在去找她,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将我们自己重新推入险境。她若是死了,线索便彻底断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少年满心不甘。
“哥哥说得对。”江月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条线,我们必须放一放。越是关键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收起那支木簪,目光清冷地看向窗外:“皇上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轻举妄动,好让他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再给我们定一次罪。”
江子期点了点头,他看向妹妹,眼中既有赞同,也有担忧。
他知道,于氏的死对她的打击有多大。可她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压下所有的悲痛与仇恨,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他的妹妹,真的长大了。
少年听了兄妹二人的话,虽然心中依旧急切,却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把刀收了回去,闷闷地坐到一旁。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夫人,大姑奶奶……求见。”
“她来做什么?”少年一听,顿时又炸了毛,脸上写满了嫌恶,“她还有脸来?是不是看我们官复原职,又想来打秋风了?”
江月凝却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裴袅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脂粉未施,整个人清减了一大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刻薄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与疲惫。
她走进院子,看着安然坐在一起的江月凝、江子期和少年,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与窘迫。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到江月凝面前。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裴袅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月凝……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浓重的鼻音。
少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开口讥讽,却被江子期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月凝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用不着行此大礼。”
裴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固执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做的那些混账事,说一万句对不起,也弥补不了……”
她抬起头,那张曾经还算明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我就是个蠢货!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瞎子!我总觉得你是个外人,抢走了我弟弟,抢走了本该属于我们裴家的富贵。我嫉妒你,我恨你,所以我处处和你作对,想把你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我为了那个畜生……为了袁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把你的话当耳旁风,把母亲的劝告当废话,我甚至……我甚至还跟宫里的人勾结,想借他们的手来对付你……”
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直到……直到我也被关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直到我亲耳听到,那个我掏心掏肺对他好的男人,是怎么样迫不及待地要踩着我们全家的尸骨往上爬……我才明白,我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这些年,真正把我当家人的,只有你们。可我……我却把你们当仇人一样防着、害着……”
“月凝,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谅。”裴袅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便红了一片,“我今天来,就是想……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她压抑的哽咽声。
少年别过头去,神色复杂。江子期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说话。
良久,江月凝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站起身,走到裴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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