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京北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将城市高楼和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都洗得干净了些。
沈栀坐在副驾驶，傅晏州今天没有让陈牧跟着，自己开车。
车子从主路转进一条老街，周围的景色明显变了。
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居民楼和沿街开了很多年的小店。
早餐铺门口支着红色塑料棚，蒸笼里冒着白雾，空气里混着豆浆、油条和烧麦的味道，闻着闻着就饿了。
沈栀看向窗外，忽然惊喜的指着不远处的小路道：“以前这条路不是这样的。”
傅晏州放慢车速：“以前是什么样？”
“是土路”沈栀看着那条被雨水冲洗的发亮的水泥路，“一下雨全是泥，鞋底会沾得很厚。姥姥每次都让我别乱跑，可我不听，就爱来这里玩泥巴。”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后来踩了一身泥回家，被姥姥追着骂。”
傅晏州侧眸看了她一眼，她她很少笑得这么开，眼角都弯起来。
像她把一扇被锁了很多年的门，终于愿意打开一点，让他看见里面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光。
傅晏州没有打断她，只是把车开得更慢。
沈栀指了指前面：“就在那边停吧，车再往里不好开。”
傅晏州将车停在路边。
两人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只剩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灰色的地面上发出轻响。
老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面因为年岁久了，覆着一层斑驳的旧痕。
墙角长着潮湿的青苔，几户人家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萝和月季。
沈栀站在巷口，忽然停了下来。
傅晏州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沈栀摇摇头，“就是很久没回来了。”
她十岁之后就很少再来这里，后来姥姥和姥爷相继去世，她更不太愿意回来。
这里变得很旧，每一块砖，每一扇木门，好像都在提醒她，有些人是真的不会再等她回家了。
傅晏州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干燥。
沈栀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烫了起来，热意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心跳也跟着乱了半拍。
她垂下眼，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主动伸手，牵着他往巷子里走。
傅晏州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落进他掌心里像一簇很小的火苗。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唇角轻轻地扬了一下。
沈栀带他回来，不是为了和过去告别。
更像是把他带进她的过去里。
巷子越往里走，越安静。
雨后的空气清凉，梧桐叶被洗得发亮，偶尔有风穿过巷道，吹落几滴树梢上的水珠。
沈栀停在一户小院门前。
那是一扇有些旧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脱落了不少，门环泛着铜锈。
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
树比记忆里更粗了些，枝叶向外舒展开，遮住了半边院墙。
沈栀仰头看着那棵树，傅晏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曾经从她口中听过这棵树。
她小时候坐在树底下看羊吃草，拿着五块钱使唤周聿白去买雪糕，也在这棵树下玩过家家。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傅晏州才觉得，那些过往不再只是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这里有她曾经的笑声，有她被姥姥姥爷宠出来的骄纵，也有她还没学会克制之前最鲜活的模样。
沈栀拿出那串旧钥匙，红绳钥匙扣已经褪色，她试了两次，门才打开。
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从院子里扑出来。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因为刚下过雨，砖缝里积着浅浅的水。
角落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枝叶不如从前茂盛。
靠墙处摆着几只空花盆，里面早已没有花，只剩干硬的泥土。
两人走进院子。
她指着墙边一处空地：“以前这里有一个小木桌，姥爷自己做的。我小时候就在这里写作业，写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走神。”
傅晏州问：“然后呢？”
“然后姥爷就会拿着蒲扇坐在旁边看着我。”沈栀笑了笑，“我只要一停笔，他就咳一声。”
傅晏州脑海里浮出画面。
小小的沈栀趴在木桌上，笔尖停在作业本上，眼睛却追着院子外的蝴蝶跑。下一秒，老人轻咳一声，她又不情不愿地低头继续写。
他没有见过那样的沈栀。
可此刻，他忽然像是能通过她的描述，拼凑出一点。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开门声。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葱。
她本来只是听见这边有动静，出来看看是不是打扫房子的人来了。
目光落到沈栀脸上时，她愣了好几秒。
“你是……栀栀？”
沈栀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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