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薇没有开机。
她只是坐在何静香卧室门口，等着。
母亲从外面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何静香推开门，看见林薇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怎么坐这儿？”
“等你。”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妈，你累了吧？”
何静香没回答，绕过她走进房间，脱掉外套挂起来。她动作有点慢，肩膀塌着。
林薇跟进去。
“我帮你按按？”
“不用。”何静香坐在床沿，弯下腰解鞋带。手指碰到鞋扣时顿了一下，又重新站起来，“算了，先洗澡。”
她往浴室走，林薇跟在后面。
“妈。”
“嗯？”
“你……”林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你先洗。”
何静香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浴室门关上。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水声传出来，哗哗响。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在菌棒架间弯腰的背影，打电话时微蹙的眉头，还有刚才那个眼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不了解这个女人。
水声停了。
林薇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等何静香出来时，她端着杯子站在浴室门口。
“喝点？”
何静香擦着头发，看了杯子一眼。
“放那儿吧。”
“趁热喝。”林薇坚持。
何静香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她没说话，也没看林薇，就那么站着。
林薇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发梢滴着水珠。一滴水滑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帮你吹头发？”
“我自己来。”
何静香放下杯子，去拿吹风机。林薇抢先一步拿到手。
“坐着。”
何静香坐下了。
吹风机嗡嗡响。林薇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那些潮湿的头发。发质很硬，有点干，摸起来像稻草。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是黑的，又长又顺。她会趴在母亲腿上，闻着洗发水的味道睡午觉。
现在那些黑发里掺了太多白。
“疼就说。”林薇小声说。
何静香没吭声。
吹完头发，林薇关掉吹风机。房间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妈。”
“嗯？”
“你……”林薇深吸一口气，“你一个人住这么久，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孤单。”
何静香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林薇，肩膀微微绷着。
“习惯了。”
“真习惯了吗？”
“不然呢？”何静香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日子总得过。”
林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外是黑的，只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
“我拍的片子，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
“你。”
何静香转过头看她。
林薇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何静香在大棚里弯腰检查菌棒，阳光从薄膜缝隙透进来，在她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静香盯着屏幕。
镜头很稳。她看见自己伸手摸了摸菌棒表面，然后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动作。
“还有。”林薇划到下一个视频。
这个镜头是从背后拍的。何静香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远处发呆。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三分钟。
何静香沉默了很久。
“你拍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林薇说，“就是想拍。”
“拍我有什么用。”
“没用。”林薇关掉手机，“就是觉得……应该拍下来。”
何静香转过身，面对着她。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很深。
“林薇。”
“嗯？”
“你爸……”
“别提他。”林薇打断她。
何静香停住了。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好，不提。”她转过身，“早点睡吧。”
林薇没走。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说：“妈，你恨我吗？”
何静香肩膀一僵。
“恨你什么？”
“恨我那时候……跟他走。”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何静香没回头，也没说话。她只是站着，背挺得很直。
林薇等不到回答，心里一阵发慌。
“对不起。”她声音很小，“我……”
“没什么对不起的。”何静香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他女儿，跟他走是应该的。”
“那你呢？”
“我？”何静香笑了，笑声很轻，“我不是有你吗？”
林薇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何静香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妈。”
“嗯。”
“我以后不走了。”
何静香没说话。
林薇抱得更紧。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菌菇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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