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罪台的白火越烧越高。
可火越高,名字越多。
最先裂开的是台角那只眼。
半睁的眼纹被一个又一个名字顶住,像一张旧纸承不住墨,慢慢洇开。
沈清萝的手腕疼得发麻。
她每写一个临名,契线就亮一次。照幽骨像被谁从骨头里敲醒,疼,却清醒。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归墟煞气护住台上亡魂。
他的旧伤又裂了。
黑血顺着指缝往下落。
沈清萝看见了。
“谢无咎。”
“写。”
他声音哑,却稳。
“别停。”
她咬了咬牙,继续落笔。
清虚道君抬手,审罪钟第三次响起。
钟声比之前更重,台上许多弱魂当场跪倒。阿满小小一团几乎散开,阿青扑过去抱住她,纸身被白火烫出一圈焦边。
糖糕尖叫:“阿青!”
它身上的护命灵光骤然亮起,不再是平日那只嘴欠小灵的模样。三花毛色被光推开,隐约化出一个小女孩影子,猫耳还在,眼睛却亮得吓人。
“本仙说了,护着!”
它一爪拍在白火上。
火被拍开半尺。
沈清萝来不及惊讶。
因为审罪台正中央,旧剑匣里的证据被白火卷起,清虚想烧证。
孟扶光飞身过去,剑锋挡住白火。
他手臂被烧得见骨,却没有退。
“师尊。”他咬牙,“证据未审,不能毁。”
清虚道君看着他,眼中没有怒,只有失望。
“扶光,你还年轻,不懂天下轻重。”
孟扶光脸色发白。
“若天下轻重,要靠烧证来定,那弟子确实不懂。”
台下一片哗然。
白道年轻弟子中,有人第一次抬头直视审罪台。
也有人后退。
一个清虚弟子咬牙道:“师兄,这些都是幽冥煞气护出来的魂,不能信!”
孟扶光没有回头。
“那就看文书。”
“文书也可能伪造!”
周砚白忽然抬头,声音发哑:“契文堂三重印,墓籍堂回执,缉违堂查档。你若说都伪造,那便是说玄司三堂都被幽冥收买。”
那弟子噎住。
赵无眠懒洋洋接了一句:“这话写下来。我也想看看,白道是不是准备把玄司也一起审了。”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
燕不归趁机把谢家旧剑匣证据、周砚白底档、玄司补贴案账目全部展开。
“缉违堂燕不归,申请重审谢知秋旧案!”
赵无眠懒散的声音也从台下响起。
“墓籍堂附议。”
周砚白咳得半死,还是举起契文堂残印。
“契文堂……也附议。”
铁算盘在旁边扶着他,气得胡子抖:“你声音大点!”
周砚白只好又喊了一遍。
“契文堂附议!”
这一声落下,审罪台上的白火晃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是沈清萝一个人在闹。
玄司三堂,有人开始站出来。
清虚道君终于冷了脸。
“你们以为,靠几个亡魂、几份旧纸,就能翻三百年前的案?”
沈清萝抬头。
“不够。”
清虚看她。
“所以今天不翻完。”
她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
“今天只做一件事。”
她看向台下那些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亡魂。
“让他们把名字喊回来。”
清虚道君皱眉。
就在这时,审罪台下方,旧缝里忽然传出无数细碎声音。
起初很轻。
像风。
后来一点点变大。
林素娘。
范忠。
陆青槐。
阿满。
无归兵。
春生。
杨家沟小石头。
一个个名字,从台缝里、封口纸里、旧符灰里往外冒。
有些完整。
有些只有小名。
有些只剩一个姓。
可只要有人喊出来,白火便退一寸。
名字太多了,罪名压不住。台上的白眼开始一只接一只闭合。
清虚道君衣袖一震,强行稳住审罪台。
谢无咎忽然上前一步。
“清虚。”
这一声,不是谢无咎平日冷淡的口气。
是谢知秋的旧锋刃。
“我也有名字。”
台上所有白火同时一滞。
他抬手,把那块木牌放在审罪台上。
木牌上写着:甲等协查杂役,谢。
很荒唐。
很不庄重。
可沈清萝看见那块木牌,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谢无咎道:“三百年前,你们烧我名字,定我罪。今日我自己认。”
他抬眼。
“谢知秋无咎。”
轰的一声。
审罪台正中的眼纹裂开一道缝。
沈清萝立刻跟上,朱砂笔重重落下。
谢知秋。
无咎。
这几个字一成,白火再压不住。
台下许多白道弟子脸色剧变。
清虚道君袖中白光翻涌,似要亲自出手。
可这一刻,孟扶光挡在了他和证物之间。
血煞将、骨煞将、鸦煞将也现身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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