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裴照行踪的活,落到了白槿头上。
她跑了半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裴照昨日散值,申时正从玄司南门走,门吏验过监令牌,记了档。”白槿把抄来的门档拍在桌上,“一路三处岗哨都见过他。失火是戌时。他走了两个时辰了。”
“人证物证都齐。”沈清萝看着门档。
“齐得过分。”方不疑凑过来,“散修验门,最忌的就是‘太齐’。一个人三处岗哨都被认出,要么他天天走这条路熟脸,要么……”
“要么他特意让人记住。”沈清萝接道。
裴照走得明明白白,反倒证明他知道库房要出事——
所以提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清白,是布置。
可布置归布置,火总得有人点。
裴照人在城外,点火的手在玄司里。
那片封口纸灰,把内鬼指向了玄司内部。
赵无眠那夜调过证物,对玄司人事最熟。他把失火当晚的夜值名册又翻了一遍,铁柱拿值夜账册对岗。
“六人当值,七份记录。”铁柱点在账上,“多一个钱乙,身份栏写契文堂杂役。”
“契文堂没这人。”白槿翻遍人事册。
铁柱把七个手印拓出来。第七枚乍看正常,边缘一圈纸纤维。
“封口纸压的。”沈清萝道,“有人拿一张会过验门的纸,伪造成了活人。”
一个用封口纸做成的“假活人”混进夜值,点了火,火灭后连人带名一起化灰。
证物库的验门符认纸印不认人脸,被人钻了空子。
“裴照在外头干净,钱乙在里头是假的。”方不疑把两条并到一起,“一套说法给明面看,是雾煞将盗证叛逃;一套说法藏在底下,清虚的人早摸过目录,放火毁的是降不了级的实物。”
“两套说法,指向两个不同的背锅人。”沈清萝道,“雾煞将背明的,玄司内鬼背暗的。真正排局的人,一个都不在场。”
赵无眠揉着眼睛打哈欠,忽然停住。
“那张封口纸……什么时候领的?”
证物库的封口纸归库房统一发放,每一刀都登记。铁柱去翻领用簿,回来时账本啪地拍开。
“近一个月,封口纸只领出去两批。一批契文堂验卷用,签的周砚白。”
他顿了顿,“另一批,半月前,签的‘监令堂协查’。”
屋里静了一下。
监令堂,就是裴照那一堂。
“他半月前就来玄司领过封口纸?”白槿瞪大眼。
“以协查名义。”铁柱道,“合规。”
“合规个鬼。”白槿气得拍桌,“他半个月前就在备这把火!”
“备是备了。”沈清萝按住她,“可领纸合规,签字是‘监令堂’不是‘裴照’,火又不是他亲手点。拿这个去告他,玄司顶多查监令堂用纸去向,他往下一推,推给某个不存在的'协查',又是一个钱乙。”
“那就白查了?”
“没白查。”沈清萝把领用簿和门档、假手印并排压在一起,“我们现在知道三件事:火是清虚备的,内鬼是封口纸做的,裴照提前半月布的局。证不死他,先钉死‘这火不是雾煞将放的’。”
她看向谢无咎。
“雾煞将盗证那套说法,被这张领用簿先破了一半。”
谢无咎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那枚假手印看了很久。
“裴照费这么大力气栽雾煞将,”他忽然开口,“图什么?”
“图你。”沈清萝道。
谢无咎抬眼。
“雾煞将是你的人。他擅离、盗证、叛逃。这套说法成立,幽冥渊就成了‘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还往里掺脏’的渊。等大议上审你旧案,他们来一句‘幽冥渊证物不可信,渊主御下不严’,就能把你那边所有证据连根拔掉。”
她说得平平的,没拔高。
“裴照不是冲一份拓本来的。他冲的是‘让你这边的话全部不算数’。”
谢无咎沉默片刻。“那雾煞将进禁阁——”
“正好反过来。”沈清萝道,“他们说雾煞将叛逃盗证,雾煞将真要做的,是把清虚禁阁那份真的偷出来。等正本一出,‘盗证叛逃’这四个字,就成了‘替主查证’。”
“险。”
“险。”她承认,“所以你进禁阁接应他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打架,是验。卷一出柜,当场留印,证明它从清虚禁阁出来,不是我们伪造。来源一干净,裴照那套就反过来砸他自己。”
谢无咎看着她,半晌道:“你早想到这一步了?”
“昨夜想到的。”沈清萝把那片封口纸灰推到他面前,“被人摆局不要紧。摆局的人最怕你顺着他的局,走出他没算到的一步。”
骨煞将不知何时从渊主令里探出半张脸,听了半天,咂咂嘴。
“老身就说,这姓裴的比陆管事难缠。陆管事是疯狗,逮谁咬谁。这个是猎人,先布套,再等你自己踩。”
“那你说怎么办?”白槿问。
“猎人最烦的,”骨煞将笑得阴恻恻,“是猎物比他还会等。”
沈清萝把领用簿封进案袋,交给方不疑。
“这条单独立卷。先不声张,留到大议上当面拍出来。”
“为何不现在告他?”方不疑问。
“现在告,他有半个月想说辞。”沈清萝道,“留到大议,当着九州的面问他‘监令堂的封口纸怎么进了玄司失火现场’。他再会绕,也得当场绕。绕一次,记一次;绕三次,九州都看着他绕。”
方不疑提笔,在新卷封面写下八个字。
监令堂用纸,去向待问。
写完,他抬头看了沈清萝一眼。
“沈姑娘,你这是把他庭前那一手,原样还回去。”
“他教的。”沈清萝道,“庭前动手,字字不留把柄。我学得慢,现在才会。”
窗外,鸦煞将蹲在玄司屋脊上,正死死盯着监令堂方向。
谢无咎临行前给他的命令只有一句:别碰,只看,看裴照见谁、收谁的东西、往哪儿送信。
鸦煞将盯了一上午,憋得难受,从屋脊传回渊主令一句抱怨。
“这人无聊透顶。喝茶,验卷,又喝茶。金印一枚都没有。”
谢无咎回他三个字。
继续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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