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契刃先割破沈清萝的掌心。
谢无咎几乎是立刻收力,可刀已碰到契线。红黑光沿着两人的手腕炸开,空契匣轰然裂了一角,黑石台上的纹路全部亮起。
沈清萝被震得往前一撞。
谢无咎扣住她的腰,将人护进怀里,自己背对匣中翻出的煞浪。黑气撞上他肩背,旧伤裂得更深。他像感觉不到,只盯着她手上的血。
“松手。”
“你先松。”
“刀会伤骨。”
“契断了更伤。”
两个人都没松。
宋砚终于从外头破开一道缝,魂索探进来,刚碰到石台便被弹开。柳嬷嬷在门外骂:“少爷!您要闹也先把药喝了!”
沈清萝靠在谢无咎胸前,疼得想笑。
“听见没?药还欠着。”
“你还有心说这个。”
“有。说明死不了。”
谢无咎低头看她。她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却清醒。那双眼里没有被抛下的惊慌,只有实打实的火气。
沈清萝空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合伙章程,啪地按在空契匣上。
“两笔账共背,对半。一方擅改,另一方有权复核。你写的,血印也在。”
“章程管不了古契。”
“章程管你。”
她把谢无咎的手连同斩契刃一起压在血印上。
“共守契以共同选择而成。单方斩契,凭什么算?”
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沈清萝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双生契残卷从头过了一遍。残卷缺了后半,可“同择而立”四字清楚。只要契的根本条件仍在,单方斩断就违背契意。
她以守墓玉印压住章程,照幽骨去辨匣中真假。
刹那间,石台下涌出无数断裂契文。它们不是完整句子,只是一笔一画地闪过。沈清萝眼角很快渗血,仍盯着最深处那一行。
一方强斩,共守退初。
一炷香内,两端重择。
逾时则散。
“找到了。”她喘了一口气。
为防自己看错,她没有立刻宣布,先把那行残文念给周砚白留下的契文镜。小镜悬在她袖口,照出同样的字,只是边缘缺损。谢无咎也以渊主令验过匣底旧刻。两处相合,才算不是照幽骨受痛后的幻象。
“看见没?”沈清萝把镜面转给他,“古人都知道单方毁约要给另一边一次复核。你活了三百年,流程还不如一只匣子。”
谢无咎听不见她完整的话,却从表情看出不是夸奖。
谢无咎也看见了。
空契匣并未接受斩断,而是将契推回最初结成的节点。红黑契线不再断裂,却变得半透明,像随时会散。石台边缘燃起一线细香,无人点火,已经烧掉半寸。
一炷香。
两人必须重新选择。
不是临时冒出来的活路,是古契原本留给“被一方擅自斩断”的最后机会。
沈清萝将斩契刃从掌中拔出,反手扔到谢无咎脚边。
金石撞地,响得很脆。
“这一刀不算数。”
谢无咎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听觉正在迅速退去。
门外柳嬷嬷的骂声变得遥远,空契匣裂开的轰鸣也像隔着厚水。他看见沈清萝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沈清萝怔了一下,随即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听不见?”
谢无咎只从口形辨出大概。
她又将药壶塞进他手里:“温度呢?”
他握着壶,神色没变。
沈清萝心里一沉。她伸手碰他脸侧,他也没有因她指尖冰凉而皱眉。
刚恢复不久的五感,随着强斩被契收走了大半。
“值得吗?”她问。
谢无咎看懂了。
“你活着,值得。”
沈清萝当即抬脚,踢开他脚边的斩契刃。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现在连我手凉不凉都不知道,凭什么替我算值不值?”
谢无咎想说清虚预案。沈清萝却不听他站着讲,先把人按到石台边坐下。她撕下衣摆替他缠肩伤,动作不算温柔,结却打得很稳。
“别动。”
“你手也伤了。”
“我先包会跑的。”
谢无咎果然不动了。
她低头系布时,两人离得很近。谢无咎听不见布料摩擦,只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和鬓边那缕白发。他抬手想替她别回去,手指到半路停住。
沈清萝头也没抬:“想碰就碰。”
他指尖轻轻拢过她耳侧,将白发压到耳后。
感觉不到柔软,也感觉不到她耳尖的温度。
可他记得。
沈清萝包完他的伤,反手把自己流血的掌心递过去。
“轮到你。”
谢无咎取药,动作比平时慢。听不见、触感钝,他只能靠眼睛判断轻重。药粉撒多了,沈清萝吸了口气。
他立刻停手。
“疼?”
“有点。”她没把手收回,“继续。总得学。”
谢无咎重新替她包扎。布带绕过掌心时,她的手指自然搭在他腕上。半透明的契纹贴着皮肤,安静得反常。
香又烧掉一截。
门外宋砚已找到第二条缝,急得喊渊主。
柳嬷嬷则在问有没有锅,仿佛准备把内殿砸开后先煮药。
内殿封阵被魂索撞出一道白痕。
宋砚没有再硬闯,而是按沈清萝平日办案的规矩,在门外报时:“待续香已过半。渊主,沈姑娘,外部见证在。”
柳嬷嬷跟着道:“还有药。谁先出来谁先喝,两个都不出来,我端锅进去。”
糖糕也赶到了,爪子从门缝里伸进来,试图勾沈清萝的衣角:“阿萝,你吵赢没有?”
沈清萝回了一句:“快了。”
这一声让门外安静下来。
她不是被困着等救,而是在处理自己的契。
沈清萝等谢无咎打完结,才抬手按住他的膝盖,让他看着自己。
“现在说。”
“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斩了契,我就会安全?”
谢无咎沉默。
“别拿听不见当借口。我靠近说。”
她真的往前靠了半步。近到谢无咎能从她呼吸的起伏判断每一个字。
“谢无咎,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续。”
细香又落下一点灰。
沈清萝抬眼看那截香,忽然觉得它像槐荫坡账房里的漏刻。
平日一炷香够她写两张买地券,眼下却只够两个人把最要紧的话说清。她把章程压得更稳,不许谢无咎再拿沉默拖过去。
只剩半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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