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契匣里的香烧得很慢。
沈清萝坐在谢无咎面前,一只手刚包好,另一只按着他膝盖。这个姿势不算雅,也不像审问。谢无咎若要起身,很容易把她带起来;可他没动。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香气压着煞气。
“清虚的大议预案,你看见了。”他开口。
他听觉失了大半,声音比平日更低。
“她会借双生契引万煞入照幽骨。验真阵一开,你的骨相便会显成受污。旧制允许先收骨,再查证。”
“所以你想把契斩了?”
“嗯。”
“旧名、五感、因果,全不要?”
“本就不是必需。”
沈清萝盯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
谢无咎眼里闪过一点错愕。
“你再说一遍。”
“什么?”
“这些都不是必需。”
谢无咎没有重复。
沈清萝松开手:“甜味不要,雨声不要,槐荫坡灶火也不要。那你这三百年好不容易长回来的一点活人毛病,算谁的?”
“算我的。”
“既然算你的,就别擅自报损。合伙财物也不能随便砸!”
他不说话。
沈清萝抓过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侧。
“感觉得到吗?”
谢无咎指节一僵。
感觉不到温度。眉骨、耳侧、那缕总会滑出来的白发,都在掌下,却像隔着一层水。
“没有。”
“那就先记住我在这儿。”沈清萝把他的手又按实一分,“等五感回来,再重新摸一次。这一笔我记着,你少不了。”
谢无咎手指轻轻收拢,又很快放松。
“阿萝。”
他很少这样叫她。两个字压得很轻。
沈清萝眼睫一动:“叫小名也不减罪。”
“我不是想丢下你。”
“你是想替我活。”
这句话把他堵住。
沈清萝放下他的手。
“你救我、护我、替我挡煞,我都记着。可你若替我选路,我一样翻脸。”
“白道会用你对付我。”
“他们用的是术,不是你。”
“万煞在我身上。”
“照幽骨在我身上。要不要开,怎么断阵,是我的活。”
她指了指两人腕间半透明的契纹。
“这是我们一起签的。你把自己那端削掉,反噬落到谁身上,你真算过?”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低头看他肩上的伤布。纱布又渗出一点暗色,她伸手压住,力道不轻。
谢无咎皱眉。
“疼?”
“嗯。”
“知道疼就别装石头。”
她重新抽出一段干净纱布,绕过他肩后,贴得近,袖口擦过他颈侧。谢无咎没有避,呼吸却慢了一拍。
沈清萝没抬眼:“我平时留活口、留证物,你都听。真到要紧的事,又把我从合伙人降成等你保护的人。”
她打好结,顺手点了点那处。
“谢无咎,我是守墓人。守墓人站在光和暗中间,不是站在你背后。”
谢无咎看着她。
“你本可回白道。”
“回去做什么?让他们给我分一间亮堂屋子,再规定我几点开骨、什么时候嫁人、该离谁远些?”
他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他们未必管你嫁人。”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那少替白道说话。”
门缝外,柳嬷嬷直接道:“姑娘说得对!”
宋砚低声:“嬷嬷,内殿隔音。”
“我嗓门大。”
沈清萝没忍住笑。谢无咎看见她笑,眉间那层沉色也淡了些。
香又矮了一截。
她很快正色:“你说我该站在光里。”
谢无咎眸色微变。
“我是守墓的。我的光,本来就是点给死人看的。槐荫坡那些灯,哪一盏不是半夜亮?你觉得幽冥渊黑,我倒觉得省灯油。”
“那里的煞会伤你。”
沈清萝抬手,把他散开的衣领拢好。动作做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太顺手。
谢无咎没有退,低头任她把暗扣扣上。
“会伤就治。许照微在,柳嬷嬷会熬药,周砚白会查契。真缺人,我去玄司贴张招工纸。幽冥渊这么大,不至于只靠你一个人拿肩膀堵。”
“没人敢来。”
“开工钱。”
“钱从哪儿出?”
“你鬼市税册那么厚。”
他竟认真想了一下。
沈清萝看见,气也散了两分。
“压不住呢?”
“我帮你。再压不住,就叫人。七煞将、宋砚、柳嬷嬷,槐荫坡一院子嘴,谁是摆设?”
门外糖糕终于赶到,隔着石门喊:“本仙不是摆设!”
沈清萝扬声:“知道,鱼干记账。”
谢无咎垂下眼。
他准备一个人去扛,她把能叫的人都算了进来。
“我身负万煞,被白道定罪三百年。”他道,“即便旧案翻了,幽冥渊也不会变成干净地方。”
“谁要干净地方?槐荫坡下雨还漏。”
“我配不上你。”
这句终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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