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院书房。
寒光在廊下站到腿都麻了,里头愣是静得没人似的。
“世子爷这是怎么了?”他压着嗓子问青眼,“从报恩寺回来就这副模样,话也不说,晚膳也没动……”
青眼看他一眼,懒得理会。
寒光自顾自嘀咕:“莫不是为了沈娘子?上回在水榭,世子爷就为了她跟二爷呛声,今儿个还特意拉着苏御史去报恩寺救她,她倒好,转头就替柳侧妃说话,把世子爷一片好心当了驴肝肺。换我,我也得气死。”
“闭嘴吧你。”青眼低喝,“叫世子爷听见,有你的苦头吃。”
寒光手挠着后脑勺,没安分片刻又凑上来,“你说,世子爷会不会……当真看上那沈娘子了?还有二爷,也跟她黏黏糊糊的……二位爷本来就不对付,这要是当真又争又抢的——王府的天不是要塌了吧?不,不止王府,大靖朝的天,都得塌半边啊!”
青眼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世子爷有婚约。”
寒光很老到地瞪他,“婚约是婚约,看上归看上。你想想,世子爷啥时候为一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别说侍婢,就是京里的贵女,世子爷也从没正眼瞧过……”
“寒光。”书房里传来谢沉的声音,不高,却让寒光浑身一激灵。
他硬着头皮推门进去,躬身抱拳,“世子爷。”
“今日谢云烬在做什么?”谢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寒光愣了愣,飞快琢磨了一下主子这话里头的分量,“世子爷,您怀疑……报恩寺的事,背后是二爷在捣鬼?”
谢沉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就一眼,寒光便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他赶紧低头拱手,“回世子爷,二爷今儿上午在绣衣司,午后绕道去了趟安远坊的卤肉铺子,约莫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再不曾踏出衙门半步。”
“卤肉铺?”谢沉尾音微微上扬,略显意外。
寒光自己也觉得牵强,哂笑道:“二爷那性子,为一口吃的专程跑一趟……是有些不大对劲。可事实他就是这么个事实……”
书房静下。
谢沉盯着案上那盏茶,端起来又搁下。
他抬手让他出去,青眼便闪身进来,有些欲言又止。
“世子爷,属下发现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沉淡淡地看过来。
青眼轻咳一声:“属下瞧见,二爷方才又……溜去知微居了。”
-
谢云烬回到王府时,天已然黑透,四下里静悄悄的。
他没换衣裳,径直往知微居的方向去。步子不快,甚至有些犹豫,绕过那片新冒笋芽的竹丛时,他偏头往知微居厢房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窗纸上透出一道纤瘦的剪影,正对着铜镜一下一下梳着头,极慢、极懒,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没有受伤一般。
谢云烬喉间一紧,脚步骤然顿住。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
跟在身后的影七猝不及防,鼻尖正正磕在他肩胛骨上,疼得眼眶一酸,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闷声闷气。
“二爷?您怎么……”
好端端走着,怎么突然停下转身?
“回去。”谢云烬面无表情地说。
“啊?二爷不是来看沈娘子的吗?”影七揉着鼻子,一脸费解:“这不都到跟前了……”
“谁说的?”谢云烬打断他,眉峰垂落,跟谁较劲似的。
“我他娘的是养狼的,不是养狗的。”
解药给了,后手备了,路是她自己挑的,伤是她自己受的。又死不了人,犯不着巴巴凑上去嘘寒问暖,故作关切。虚伪又矫情,更不是养狼该有的法子。
他抬腿就走,步子比来时还急。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活像谁欠了他一座金山没还。
影七在后头跟着,满腹狐疑,来不及多嘴询问,谢云烬的脚步又钉在了地上。
跟谁置气呢?
影七一头雾水,顺着视线侧头一看。
世子院的照壁前,月色清辉洒了一地,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身姿孤挺,清隽眉眼浸在冷光里,正是谢沉。
“兄长这么晚还不歇息?”谢云烬先开了口,一身戾气尽数藏起,像变戏法似的换上一副懒散的笑,“怎么,今儿个在报恩寺没尽兴,还想再演一出英雄救美?”
青石立灯的火光昏昏黄黄地铺开,在二人之间的石板上投下交错的光影。风从廊下穿过来,把谢沉的袍角掀了一掀,又落下去。
他看着谢云烬,“是你做的。”
谢云烬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兄长这话好没道理。高氏在你院里出事,怎么就赖到我头上?”
“我说报恩寺。”谢沉道。
谢云烬哦了一声,语气平平,再无下文。
谢沉上前一步。
“把一个丫头推出去,用意何在?”
两人眼对眼,中间隔着一盏石灯的距离。
“兄长是在审我?”谢云烬慢悠悠地笑,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边,弯弯的,凉凉的,字字像淬了毒:“还是说,兄长打算替那小骟匠出头,插手我绣衣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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