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牒上盖着工部大印,瞧着是真的。他便没再深究。
后来他再派人去寻那母女三人,已是人去屋空。邻人说,他们被城外亲戚接走了,旁的便一概不知。他那时隐约觉得不对,可京营事务千头万绪,一忙便搁下了。
如今想来,那文牒本身,就是堵嘴用的。
“世子。”门外传来青眼压低的嗓音,“属下有事禀报。”
谢沉抬眼:“进。”
青眼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文卷,躬身立在案前三步处。
“属下顺着二爷提供的线索往下查,发现永兴元年朝廷征召的工匠,明面上说是给南营扩建地下粮仓,工部存根却显示,其中一批人的去向是京郊石狱。工程竣工后,无人放归,悉数以充军打发。属下又查了同期兵部的征调底档,那批人并未出现在军籍、匠籍之中……”
“说下去。”
青眼继续道:“这些年,陆续有工匠的妻女上书寻夫,都被以各种名目压下。有人拿到抚恤银子闭嘴,有人……就再也没了音讯。”
谢沉听着,没有打断。
那座地下石狱对外称是死犯监牢,专于审讯谋逆通敌等重案钦犯,多年来由谢三叔看管,门禁森严,机关密布,无人可以擅入。谢云烬为讨好父王,获得重用,花了整整三年,不知替父王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才得以允准在案件相关时,以绣衣司名义提调石狱囚犯、核实口供。
但他从未提过,石狱里到底是什么光景。
“青眼。”谢沉开口,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查石狱。”
青眼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世子爷,石狱可是王爷禁区,进去容易出来难,触之便是大忌,碰不得——”
谢沉抬眼看他。
就一眼,青眼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拱手:“属下领命。只是石狱封锁极严,怕是要费些时日……”
谢沉将那名册合上丢到他面前,“出事有我担着。”
青眼躬身退下,身影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谢沉独自坐在案前,没有动。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一声压满夜色。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矮,又挣扎着重新亮起。
他想起沈刺儿。
想起她说“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世子爷拉磨”时低垂的眼睫,想起她在架阁库里踮脚去够卷宗时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浅浅的疤痕。想起甜水巷那夜,她蹲在赵崇礼身边,攥着那枚带血的铜锁,抬头望过来时,那双眼睛——
-
次日一早,刺儿被阿桃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快起来……青棠姐姐方才来传话,说世子爷今日要出门,让您跟着。”
刺儿揉着眼睛坐起身,飞快地洗漱梳头,换了身干净衣裳,赶到府门口时,马车已然等在那里。
谢沉背靠车壁端坐。
见她出来,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抬眼示意她上车。
刺儿踩着凳几钻进车厢,打眼看去。
谢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可那股子清贵气度,压人至极,连车厢里的光线都好像被他拢了过去。
她低头见了安,在外侧坐下。
马车晃悠着驶出巷口,街上的喧闹隔着车壁传进来,卖花声、吆喝声、小儿哭闹声、讨价还价声,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衬得车厢里无比冷清。
刺儿开口,打破沉默。
“世子爷,咱们这是要去——”
“济生堂。”谢沉语气淡淡的,“见一个人。”
“……姜萝?”
谢沉抬眸淡淡一瞥:“二弟告知你的?”
“婢子猜的。”刺儿垂下眼,声音温顺,“那日我去绣衣司看姜姑娘,听二爷说她的哑不是天生的,许是受了惊吓,要将她安置去济生堂,让孙老医治。”
谢沉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刺儿也不再多问,稳稳地坐着。
车厢里寂谧一片,如一池静水,底下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马车在济生堂门口停下时,影三早已候在阶下。
见谢沉从车里下来,他抱拳行了一礼,目光在刺儿脸上飞快地掠过,侧身让开门口。
“世子请进,人在后头等着。”
看来谢沉已差人提前知会过了。
这是得了谢云烬允许的。
刺儿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挂着靛蓝布帘的窄门时,影三忽然低头叫住她:“沈娘子。”
刺儿回头。
影三挠了挠后脑勺,压着嗓子道:“二爷让我跟您说一声——那姜娘子只信你,问话时,您让世子离远些。”
刺儿脚步微顿。
朝他点点头,飞快地道了谢,跟上谢沉。
谢沉回头看一眼,影三讪讪地笑。
-
耳房的门半掩着。
孙大夫正在后院翻晒新收的药材,见谢沉过来,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擦手,也不行礼,只朝里头努了努嘴。
“人醒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就是不肯说话——不过本就是哑的,说不说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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