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姑姑……死了!”
刺儿目光微闪:“哦?”
“今儿一早发现的,说是昨儿夜里出的事。”阿桃声音低低地压着,“跟前头几个人一样,脸皮被剥了,上头还用金线绣了图,就在选婢署的屋子里,一早被人发现的……”
阿桃脸色有些凝重,不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头一次在刺儿面前流露出几分属于“影三十六”的敏锐。
“自金绣阁那个绣娘死后,画皮鬼再没有一次绣成了图样的。这回倒是齐整,一模一样的路数,看来鬼歇够了,又回来了。”
刺儿打个哈欠。
翻个身,裹紧了被子。
“当真可怜。”
“小娘子不觉奇怪吗?”阿桃盯着她的后背,“崔姑姑一个选婢署的管事,凶手为何要杀她?”
“祸由知起,命数罢了,有何奇怪的?”刺儿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人活着时争争抢抢,临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皮囊。睡吧,再睡一会儿。”
阿桃听得一愣一愣的,站在原地审视她,半晌才道:“咱们好歹是选婢署出来的,小娘子不去看看?”
“我看是你想去吧?”刺儿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眼角带着一丝懒懒的笑。
阿桃被说中心事,调皮眨眼,“好奇之心,人皆有知。”
“行,我陪你去瞧瞧热闹。”
刺儿掀被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镜中那张脸依旧眉眼如画,眼尾微挑,唇不点而朱。可那双眼睛深得像是两口井,看不见底,也照不出光。
崔氏死了。
那个在选婢署给她画眉,说“你命好着呢”的崔氏,死了。
那个羞辱她、拿捏她、又攀附她、盼着她飞上高枝再提携自己的崔氏,死了。
她应当是最早知晓的一个。
-
选婢署。
天刚见亮,影七便带人闯了进去。
雨已经停了,青砖地上汪着一洼一洼的积水,靴子踩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崔氏的住处在里进,不算宽敞,却比寻常掌事的屋子齐整许多。一张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褥子叠得整齐,柜门虚掩着,露出一角细绢的衣料。床尾搁着一双新纳的鞋,鞋底雪白,还没来得及上脚。
几名绣衣郎已经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抽屉、箱笼,连床底下的灰都扫了一遍,除了那副绣了金线的人皮,再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影七蹲在门槛上,望着满屋狼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怪了。当真一点证据都没留下?”
“七哥。”一名绣衣郎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崔氏这人我打听过,她在选婢署做了五年管事,性子马虎得很,屋里从来不收拾,都是粗使丫头替她规整。可今儿这一看,倒像是有人赶在咱们前头清理过一遍。”
影七站起身,目光慢慢扫过屋角。
视线落在床沿那道细缝上,忽然伸手敲了敲床板。
“拆了。”
几个绣衣郎愣了一瞬:“七哥?”
“我说拆。”影七拔刀出鞘,刀尖沿着床板缝隙一撬,咔嗒一声,木板松动开来。
三下五除二,整张床被卸了个七零八落。
影七半跪下去,将手臂探进床架与墙壁之间那道窄缝,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把拽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蓝皮簿子。
纸边卷了毛,封皮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年月日时、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选婢署历年采选的完整名册。
与官面上缴的那份不同,每一行末尾都有崔氏亲笔批注。
影七一页一页翻过去。
起初没在意,翻到第三页时,手忽然顿住了。
“送王府。”
“送王府。”
“送王府。”
几乎每一行都是这三个字。
偶尔夹杂着“发卖得银若干”或“转手某某处”的批注。
但九成以上,统统被她领入了九锡王府。
五年之间,整整一百八十七人。
全是八字纯阴。
影七的脊背,突然蹿起一股凉意。
他在谢云烬身边多年,内宅婢女来来去去,几乎都是熟面孔,怎么可能五年间源源不断送进一百八十七个人?
王府根本没有那么多空缺,更没有那么多纯阴命格的女子。
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在稀疏的备注里找到几条不同的字迹——
“送王府,次年病故,草席裹出。”
“送王府,三月后发卖,得银十两。”
“送王府,下落不明。”
有批注的只是少数,更多的只有孤零零的“送王府”三字,没有下文,没有去向。仿佛那些女子一旦跨进那扇朱漆大门,便从这世上被人一笔勾销了。
影七的手指开始发僵。
他想起画皮案那些被剥了皮的女尸,想起侥幸活命却再不能言的哑女姜萝。
她们都是八字纯阴,都曾以某种方式与王府产生过关联。
这一百八十七人里,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又有多少至今还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活着,却比死了还不如?
一名绣衣郎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声问:“七哥,这……”
影七猛地合上簿子,揣进怀中,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回绣衣司!”
-
刺儿和阿桃赶到的时候,选婢署里外早已被封锁。
院门口已拦了两名绣衣郎,刀柄朝外,面色沉肃。
一群闻讯围拢的百姓在巷口外压着嗓子议论,没人敢靠近,也没人舍得走,只远远地看着那道半掩的院门,像是能从门缝里瞧出什么名堂来。
阿桃踮脚张望了几下,什么也看不见,压低声音嘀咕:“里头怎么没动静了?”
刺儿没应声。她站在人群边上,安静地等着。
阿桃回头问刺儿:“小娘子,咱们……不进去看看?”
“封了门,看什么?”刺儿收回视线,拢了拢袖口,“走吧,这里的热闹瞧完了。真正热闹在栖霞院呢,回去有得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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