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去倒一碗甜酒糟给朕,送到帐子里来。”皇帝李隆基忽然从木桩上站起身来,用力抖了抖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衣袍。
衣料贴在身上,褶皱里还能挤出水。估计也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损了他的天子形象。
他看了看薛建树,又扫了一眼那些还湿淋淋站在原地的年轻子弟,忽然笑了起来,“都别在这站着了。要是有干衣裳,就先去换了。今日秋猎,就到这儿吧。朕让崔朝歌带人再去林子里转转,打些野兔回来,回头架在火上一烤,吃了再走。”
众人都有些意外。
原以为今日秋猎怎么也要再撑半日,至少得让皇帝把箭囊射空。
可看这意思,他是要提前收了。
众人哪里敢说个“不”字,只能垂手听命,心里那点没在御前展露够的劲头,到底也压了下去。
崔朝歌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卑职这就去。”
“陛下!”薛建树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竟有些按不住的急切,“卑职也想随崔将军同去。卑职想打一头虎!”
“这里哪来的老虎,不过是些兔子、野鸡罢了。”皇帝李隆基又笑了出来,大约是被他这副少年意气逗乐了,“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闲不住。去吧,都去。今年春猎时,崔朝歌一个人打了二十几只兔子。今日你们再加把劲,若有人比崔朝歌猎得还多,朕重重有赏!要什么赏赐,尽管提,朕都答应!”
这话一出,年轻子弟们哪里还忍得住,纷纷翻身上马。
有人马还没停稳便甩开鞭子,有人边跑边回头高呼“陛下万岁”。
薛建树更是不落人后,几步小跑,利落地飞身上马,朝林子里打马而去。
只有崔朝歌不着急,他先目送李隆基转身进了行帐,才慢慢整了整衣甲。
就在他抖落衣袍的时候,衣料褶皱里忽然掉出两小截断树枝。树枝落进泥地里,像两根极不起眼的枯柴。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极轻地一踩,那两截断枝便碎成了泥。
他的动作极自然,像只是整理了一下站姿。
李未央刚好从他身后经过,偏偏就看见了。
不过,此刻她都要急死了。因为她记得很清楚,这次祭祀加秋猎,尚食局的食材单子里原本列了甜醪糟,可昨日李锦瑟看单子时,亲口让把这道甜酒糟划掉了,说这东西喝着甜丝丝的不觉什么,酒气却重,吃多了容易上头,御前伺候起来不妥当,不该给陛下饮。
那时候李未央就在旁边,还多嘴问了一句“陛下不是挺爱甜食的么”。
李锦瑟只是摇头,继续说道:“酒和甜是两回事,可是不能这般纵容陛下,否则要真是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倒好,皇帝亲口要了。
若端不出来,尚仪局和尚食局怕都要跟着受罚了。
她越想越急,连跑带跳地朝灶台冲了过去。
刚转过那排堆着柴垛的土坡,正撞见高谚拎着只空铜壶往回走。
高谚听见她脚步声,也吓了一跳,手一抖,铜壶差点掉在地上。
“又怎么了?可是又要热糖水?”高谚连忙问,声音都有些发虚,“我方才说丹华司赞一壶不够,她非说够了,这还不到半盏茶工夫……”
“不是不是。”李未央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得断断续续,“是陛下……陛下要喝甜醪糟。还让我赶紧盛一碗,送到帐子里去。”
“甜醪糟?”高谚一怔,“不是昨日才从单子里划掉了么?锦瑟司赞说那东西酒气重,不宜御前用。”
“是啊!我就说没记错!”李未央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张小脸因为跑得太快而红扑扑的,“可陛下现在就要,这怎么办?”
高谚听她这样讲,反倒笑了。
他生得清瘦,笑起来时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纹,整个人显得极温和。
他把空铜壶往灶台边一搁,不紧不慢地掀开旁边一口蒙着白布的小陶缸:“未央掌赞,不必怕。我们尚食局做事,从来都有备手。单子上没有的东西,灶上未必就没有。”
白布一掀,陶缸里果然盛着半缸白生生的醪糟,米粒饱满,酒香混着甜香,悠悠地飘出来。
李未央眼睛都看直了,脱口道:“高直长,你怎么连这个都备着!”
“做我们这行的,多备一道总不会错。”高谚盖上白布,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嘴上却还带着笑。
他抬头看了眼李未央跑得歪了的发髻,像哄孩子似的说,“别急,马上就好。你要不要也来一碗?不过你年纪小,还是少沾酒气为妙。”
李未央正要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不喝。我得给陛下端过去!”
这时李丹华从后头走上来,顺手把李未央往自己身旁揽了揽,又对高谚道:“高谚,你可别吓唬我们未央。她今日已经够慌的了。对了,醪糟里多搁一勺蜜。我瞧着陛下这几日爱吃甜,估计是心里头也燥,多加点蜜,压一压酒气,也算咱们尚仪局体贴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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