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进到大帐里的时候，皇帝李隆基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牙色常服，正坐在一张胡床上，姿态闲适，似乎心情也不错。
那常服领口与袖口都压着极细的云纹滚边，料子薄而挺括，大约是尚衣局的人又特意重新熨过了，连一丝褶痕都找不出来。
如今，李未央对这位皇帝有了些滤镜，至少这场雨让她总觉得眼前的人已经是神人了。所以，她都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他一眼。
韦绦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身前，头微微低着，听见她进来的动静，也没有抬眼。
李未央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食盒里的甜醪糟端出来，稳稳地放在皇帝手边的矮几上，又摆放好了银匙，这才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立到一旁。
李隆基也不看她，只拿起银匙在碗中极慢地搅了两下，才朝高力士道：“外面天气如何了？”
“雨过天晴，就是有些闷热。”高力士应着，走上前去，半跪下来，拿手背极轻地碰了碰李隆基的靴帮，“陛下，这靴子也被雨水浸了，还是换下来吧，湿气重，容易着凉。”
“无妨，还能穿。”李隆基摆摆手。
他抬起手，直接把一碗醪糟喝得见底，然后将空碗随手一递。
高力士忙双手接了，转手便递向李未央。
李未央忙上前，把空碗接过来放进食盒，正打算把那银匙也收进来，就可以提着食盒默默退下了。
此刻却又听李隆基开口：“李未央，尚仪局的人可都在？”
“都在呢。”李未央赶紧站住，低头答话。她的声音比平日又轻了几分，大约是这帐中的气氛让她不敢造次。
“准备些香烛纸钱，不必多，几样便好。”皇帝李隆基放下银匙，忽然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常服的衣襟，朝大帐门帘看了过去。门帘半掩，有明亮的光照了进来。片刻，他才低声道：“朕既来了，就去看看她吧。”
韦绦似乎早已料到，只一怔，便轻轻弯了弯腰。
高力士却明显急了，也顾不得什么，抢上前半步，小声道：“陛下，那只怕是……怕是不合规矩，怕……若是有人知道了，会不会说三道四……”
他见李隆基不接话，又补了一句，“崔将军也还没回来。这地方空旷，行帐四敞，到底不如宫中戒备森严。陛下若定要去，好歹等禁卫布置妥当，奴再陪着一同前去。”
他话到后头，声音已经有些急了，却仍把每个字都拿捏在“劝”的尺寸里，不敢越过去。
李未央听得一头雾水，只猜到皇帝大约是要去祭什么人。
她愈发不敢出声，想着那银匙也不收了，还是先退出去再说。皇帝身边不能待太久，知道的秘密越多，越危险。
就在她轻手轻脚快要退到帐边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乱糟糟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崔朝歌急急的喝声。
高力士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掀开帐帘。
一道刺目的亮光照了进来
他也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有一匹马几乎是从林子里横冲出来的。
它通体枣红，四蹄溅泥，尾巴上竟窜着一团明火。
火苗不大，却烧得极烈，在它奔跑时拉成一条抖动的火线，像有人把一束着了火的箭插在了它的尾上。
马已经彻底疯了，眼白翻着，口沫从嚼子里喷出来，四条腿如铁锤般砸在地上，泥块飞溅。
它不辨方向，满营地乱撞，刚绕过一堆柴垛，又朝那排挂着的旌旗冲去。
马背上伏着的是陈凤举。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腹，双手死命扯着缰绳，像要把整匹马勒停。
可那马已经不听指挥了，尾巴上的火烧得它只知道跑，跑得越快，火越旺，它便更疯。
崔朝歌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数次想贴近去拦，可他身下的坐骑也怕火，几次刚靠近，便被惊马喷着粗气逼开了。
他只能在外围绕，不断调整方向，试图把惊马往无人处逼。
可这地方……
惊马已经直直地朝御帐方向斜冲过来。
李未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
她只记得眼角瞥见帐外那团火，又瞥见崔朝歌鞭长莫及，接着她便看见身旁摆着的那只盛水木桶。
她双手提起木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步冲到外头，照着那马后身便泼了出去。
水泼得极猛，正正浇在惊马的后臀和尾巴上。
火苗被水一激，嗤啦一声，冒出一股极粗的白烟。
那马被冷水一浇，整个身子猛地一缩，四蹄打滑，脑袋一偏，竟硬生生调了个方向，又朝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可它尾巴上的火，到底灭了。
四下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才有人回过神来，纷纷朝这边跑。
李未央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两只手紧紧攥着桶耳，桶底只剩几滴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浑身湿了大半，水从她的发丝、下巴、袖口一起往下淌，裙摆全贴在了腿上。
她其实也吓得不轻，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高力士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那力道极大。他的声音更是尖利，还带着后怕，“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吓死老奴啊！”
他上下看她，又去看她手里的桶，又回头去看御帐，连鞋底都跟着打滑。
李未央被他扯得晃了两晃，才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滴水的手。
皇帝李隆基已经大步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一只脚踏出帐外，便见满目泥泞狼藉，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火燎过后的焦味。他脸色微变，扬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一时之间，竟没有人能答他。
内侍们面面相觑，禁军的马还在林子里打转。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李锦瑟和李淑然也吓坏了，她们直接冲到了李未央的身边。李锦瑟声音都有些发颤：“受伤了么？”
“哦，好像没有。”李未央笑了笑，她已经缓过神来，反而要安慰他们，“没事没事，不怕不怕。只是马惊了，不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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