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站在了皇帝李隆基身前,整个人有些紧张,死死盯着林子的方向。
他那动作都有些夸张,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
四下里一时极静,众人都噤声不说话,默默地听着林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马匹在远处短促地喷着鼻息的声响。
很快,一名千牛卫从林子深处打马而出。
快到帐前时,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二十步开外,甲叶哗地一响,声音极清晰:“陛下,马惊了。如今已被控制住了。”
皇帝李隆基从高力士身后绕出来,经过李未央身旁时,随手将自己方才擦手的那方帕子丢了过来。
李未央下意识伸手接住,帕子还是温的,带着极淡的龙脑香。
她愣了一下,忙把那方帕子攥在手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可是皇帝御赐的,贵气得很呢。
“多谢陛下。”李未央拿着帕子先擦了擦脸,然后是手……本来不敢用帕子擦手上的泥,但想了想,反正是皇帝让擦的,干脆就都擦擦吧。她干脆把裙摆都擦了擦,看得李锦瑟都瞪了眼睛,努着嘴示意可不能这样。
但,擦都擦了,就这样了。
林子里忽然又响起崔朝歌的声音。
他喝了一声:“陈凤举,莫要动手!”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极重的闷响,像什么硬物撞在了马头上,又像整匹马横着摔进泥里。
马匹短促地嘶鸣了一声,四蹄在地上乱蹬了几下,便再没了大的声息。
紧接着便又是崔朝歌的声音,“蒙住马头,拖走。”
几个声音同时应了,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林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风从高处压下来,把树梢上的残雨一阵阵摇落。
过了片刻,崔朝歌才策马出来。
他同样在二十步外下马,将马缰交到旁边一名禁军手里,自己走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失职。陈凤举的马匹受惊,惊扰了圣驾。”
“可有人受伤?”李隆基没理会他的请罪,又问了一遍。
崔朝歌回头朝林子里望了一眼。
陈凤举正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他满身满脸都是泥,左边袖子扯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额角还擦破了一小块皮,血珠混着泥,看着有些吓人,但走路的步子还算稳当。
薛建树也在他身后,比陈凤举还狼狈,头发全散了,浑身上下全是泥,像是在沟里滚过一圈。
陈凤举见他走得踉跄,伸手架了他一把,两个人才慢慢挪到御前,一齐跪了下去。
“为何会惊马?”皇帝李隆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落到远处黑洞洞的林子边缘,“林子里可是进了猛兽?马尾又怎么会烧起来?”
崔朝歌裂了列嘴角,没立刻回答。
他确实也不知道。
因为当他看见的时候,陈凤举那马尾上的火已经把半截马尾都燎着了。
那是极奇怪的一幕,火光在林间忽明忽暗,马叫声比雷还响,等他打马追近,火已经烧得极烈,他连那火是怎么起来的都瞧不出来。
李隆基也不等崔朝歌回话,便朝陈凤举和薛建树道:“都过来回话。”
崔朝歌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陈凤举没立刻上前,先回头看了薛建树一眼。
薛建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陈凤举便挺了挺腰,跪直了身子,把方才林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他们重新进了林子之后,没走多久便发现了几只野兔。
陈凤举与薛建树同时提马去追。
那兔子看着肥,跑起来却极快,一蹦一跳,尽往密林深处钻。
两人追得兴起,也没顾上别的,只知道死死咬在后面。
追着追着,兔子忽然一闪,从一丛矮荆底下钻过去,便再没了踪影。
两匹马也慢下来,在原地转着圈子。
这时他们才发觉,自己已经跑进了一片极深极静的密林里。
头顶树冠极厚,把天光遮得只剩几道细线,林子里又湿又闷,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腐叶里来回刨着,也不太肯再往前。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一道极小的火光。
那光极弱,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一座极小的香炉里点了一星火。
他们以为是守林的兵士在烧草木,便凑了过去。
等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前面忽然立着一块极大的青石,石头有一人多高,表面被风雨磨得发亮,通体没有刻一个字,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几棵参天古木之间,看着竟然让人有些心惊。
青石前面没摆供果,也没有香炉,只有九只香烛并排插在地上,已经燃了小半。
九为尊,这样的数目,绝不是山野小民能用敢用的。
那九点烛火在风里轻轻摇着,把周围几棵树都照出一层极淡的暖光,但看着又有说不出的怪异。
陈凤举看见了,心里便是一紧。
他多少知道些典制,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野祭。
他提马上前,本是想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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